繁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陆知微已经收回了手，目视前方，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淡然。

但繁星注意到，她的耳尖有一点点红。

大约等了五、六分钟，代驾骑着小电驴到了。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哥，一看是两位女士喝了酒，也没多问，利落地接过钥匙，把折叠车收进后备箱，坐上了驾驶位。

“青岚山小区。和手机显示的一样。”陆知微和司机确认了地址，扶着繁星坐进后座。

车子驶上主路，车窗留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繁星靠在座椅上，迷迷糊糊地发现这不是回宿舍的路。

“小微姐，我们去哪？”

“去我家。”陆知微说。

繁星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又止住了，借着酒意，含糊地“哦”了一声，便又靠了回去。

***

青岚山小区，陆知微的家。

繁星被轻扶着进了门，在沙发上坐下来。陆知微去倒了杯温水，又拧了条热毛巾递给她。

“擦擦脸，醒醒酒。”

繁星接过毛巾，敷在脸上，温热的湿意慢慢渗进皮肤，酒意消退了一些。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沙发里。

陆知微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小微姐。”繁星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酒后的软糯。

“嗯？”

“其实我没喝多。”

“嗯。”

“你弟弟……人挺好的。”

陆知微侧头看她：“所以呢？”

“所以……”繁星眨了眨眼，“阿姨想撮合我们，你不高兴吗？”

陆知微愣了一下，没回答。

繁星继续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不会跟他在一起的。”

“为什么？”陆知微问。

繁星看着她，那双大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得有些烫人：“因为……他不是我想在一起的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知微移开了目光，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不知什么时候泡的茶，喝了一口：“你还小，别说这种话。”

“我二十三了。”繁星认真地说。

陆知微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凉茶。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走秒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繁星蜷在沙发里，酒劲还没完全过去，但脑子已经清醒了大半。她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把那句话说出来——“他不是我想在一起的人。”说出来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厉害，手心也出了汗。

她偷偷去看陆知微，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回应。但陆知微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波澜。

陆知微把茶杯放下了。

“繁星，要不我们看个电影吧？”她站起来，走向电视旁的架子。语气很平常，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繁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看什么？”

陆知微的手指在碟片脊背上划过，最后抽出一张。封面上是两个女人的黑白照片，一个是奥黛丽·赫本，另一个她不认识，但电影的名字她看到了——《双姝怨》。

“老电影。”陆知微把碟片放进播放机，“看吗？”

“看。”繁星坐直了身体。

电视亮起来，黑白影像流淌而出——故事发生在一所女子寄宿学校，两个女教师因为关系亲密，被学生恶意中伤，被小镇上的流言蜚语逼入绝境。

繁星看得很认真。她注意到陆知微的表情很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一直蜷缩着。

她不太确定这部电影在讲什么。两个女人之间的感情，似乎超出了普通的友谊，但又没有明说。直到玛莎（雪莉·麦克雷恩饰演）向凯伦（奥黛丽·赫本饰演）坦白——她爱她，不是朋友的那种爱。

繁星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知微。陆知微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屏幕，睫毛微微颤着。

电影继续。谎言被澄清了，凯伦没有离开玛莎，外界也不再追究。但玛莎仍然无法释怀。她在深夜独自回到房间，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

凯伦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吊在房梁上了。

屏幕上，凯伦抱着玛莎的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画面淡出，字幕浮现。

繁星愣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她以为误会解除了，两个人就能好好在一起。但玛莎死了，因为她自己无法承受那种羞耻感，因为没有人告诉过她，喜欢一个人——哪怕对方是女人——是不需要去死的。

客厅安静了很久。电视屏幕变成一片蓝光，嗡嗡地响着。

陆知微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小微姐。”繁星的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要看这个？”

陆知微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它，它是部好电影。不是吗？”

“可是……太难受了。”

“嗯。”陆知微轻轻应了一声，没有解释。

繁星忽然明白了什么。陆知微不是在找一部好看的电影，她是在看一种曾经可能属于她的人生。或者，她是在告诉繁星什么——你看，这条路，有人走过，结局是这样。

繁星心里堵得厉害，眼眶也酸了。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默默地又朝陆知微那边靠了靠，肩膀贴上了她的手臂。

陆知微没有躲，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知微轻声说：“不早了，繁星，休息睡吧。客房没收拾，你睡我房间，我睡沙发。”

“小微姐，我睡沙发就行。”

陆知微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繁星只好乖乖闭嘴。

卧室不大，床单很干净，散发着和陆知微身上一样的香味。繁星躺下去，整个人被这股熟悉的气息包裹着，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玛莎吊在房梁上的画面，还有陆知微那张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

繁星没有关房门，客厅里传来细微的响动，然后是沙发弹簧的轻响。

“小微姐。”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嗯？”

“……晚安。”

过了几秒，客厅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晚安。繁星。”

繁星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不害怕。她只是忽然觉得，陆知微比她想象的要孤独得多，也勇敢得多。看过这样的电影，知道这样的结局，却还是一个人走了这么久。

窗外，几颗星星悬在夜幕上，明明灭灭。

客厅里，陆知微躺在沙发上，同样望着天花板，很久没有动。她听到卧室里再没有声音传出来，才轻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没有哭。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有些事情，是不是不该让二十三岁的繁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