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唤陈望的男孩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视线无声地在班里飘了一圈,最后小心翼翼地落在眼前的一个小组。
“老师,就让陈望来我们组吧,我们组还差一个人。”说话的是当班长的女生。
班主任正要点头,另一个声音突然出现:“才不要他!他不是哑巴吗?哑巴怎么唱歌?”
林时秋看过去,那是一个胖胖的男孩,看起来还是个孩子王,他一出声,身后好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
陈望的头再一次低了下去,一整节课都没有在抬起来过。
林时秋再见陈望已经是中午了,按照节目正常的流程,孩子们正排着队打饭呢,又是在操场,节目组准备在草坪上搭了个简单的舞台,一群人在草坪上忙的不可开交。
此情景下一个坐在槐树下的孤零零身影实在很难引起别人的注意力,但就是有这样一种神奇的吸力,将林时秋的目光吸引过去。
陈望显然是在发呆,直到旁边的位置被坐了,树叶被碾得嘎吱作响,他才回过神来,他甚至没抬头看来人就拔腿要跑。
林时秋这次手上没东西,一把就抓住了他。
“我有这么吓人吗?怎么每次见我都要跑?”林时秋有点哭笑不得。
陈望也认出他来了,但身体本能的回避让他不知道从何解释,只得低下头看自己的脚尖。
“腿还疼吗?”林时秋问的是第一次见面时的意外。
陈望愣愣地摇头,刚要举起手打手语,一顿就反应过来了,磕磕巴巴地开口:“裤子,厚,没擦着。”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下意识地往下看,手指紧紧地攥住衣角,林时秋看着,好像透过他,又一次和从前那个自卑,胆小敏感,被称作为异类的自己打了个照面。
风穿过槐树叶,沙沙地作响。
半晌,林时秋抬头摸了摸右耳耳后不起眼的疤:“或许,想和我聊一下吗?我耳朵也不好使。”
陈望错愕地抬头,懵懂的眼睛看不透林时秋,眼前的人温柔细腻,人前体面,人后温润,怎么会和他这样异类混为一谈?
“我小时候也不爱说话,老听不清别人说话,人家觉得我是故意的。”林时秋笑着摸摸自己的耳朵。
他的声音很轻,好似一阵带着苦涩的风飘到很久远的地方。
林时秋被打聋一只耳朵的那年才八岁,他记得是一个萧瑟的秋天,他一个人抱着那只奶奶留下的土狗,长长的头发因为没人搭理而遮住耳朵和眼睛,隔着一片水田,遥遥地看着山腰上的那一片欢声笑语,那声音遥远地似乎和他无关。
那些声音有时也是和他有关的,例如他经常可以清楚地听见:“不男不女的聋子”。
林时秋收回了思绪,看着陈望黑黢黢的眼睛,一字一句,说的很慢但很清楚——
“我们不一样,不代表我们是错的。”
陈望愣住了,心脏好像被狠狠敲了一下,浑身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林时秋抬手,轻轻地揉了揉陈望刺手的寸头:“我听你们老师说你没有和班里孩子一起组队。”
“不想。”
但陈望被拒绝时的眼神林时秋看得真切,那是一种无能为力的失望,只有心怀希望的人才会在失去之后失望,正是因为陈望渴望加入,渴望成为集体的一部分,所以被落下时才会难受。
“怎么会不想呢?你想的,只是你不敢。其实你很想被妈妈看见吧?或许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你的妈妈会通过网络看见一个叫做陈望的孩子。”
“妈妈会看见吗?”似乎是戳中了陈望心里最深处的柔软,他一瞬间抬起头,但习惯性的恐惧还在令他迟疑:“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去做了才会有结果,我相信你会成功,妈妈也会看到你。”
林时秋嘴角弯起刚好的幅度,笑得和初春的风的一样温和,在烈阳下又格外的热烈和坚定,似散发能量的发光体。
光洒在陈望身上,他在那一刻被赋予了勇气:“好。”
他一顿,又接着:“小林老师,谢谢你。”
林时秋显然有点惊讶,心头涌上一股暖流,这次他劝住了自己。
正午的风,又穿过了老槐树,有点突兀的是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
陈望捂着肚子有点不好意思,他饿了。
林时秋正要带人起来,远远就看见一个飞奔而来的身影,淡淡地笑:“看来我们不用排队了。”
沈境在操场上找了半天林时秋,一面还要死死地盯着任路,林时秋只是离开他视线范围一会儿他就急的不行。
找着槐树下一大一小之后,料想两个人也是肚子空空,抽了三个盒饭就朝那边奔去。
“你们在这拍偶像剧啊?搞这么唯美?”沈境一张嘴就把所有的氛围滤镜给打碎了。
林时秋乐了,刚要骂他,谁知沈境一个脑袋凑到陈望面前。
他的动作太突然,陈望惊得一哆嗦。
“诶……”
你别吓到他。
林时秋话都来不及说完,就听见——
“这不是小卤蛋吗?”
“……”什么时候给人起的外号?
没等两人反应,自来熟的沈境就一人塞了一盒盒饭。
陈望垂着脑袋,呆呆地看着饭盒:“谢谢哥哥。”
“客气。”沈境说着,还撞了撞林时秋:“没青椒的。”
林时秋揣着还在冒着热气的盒饭,愣愣看着他:“你怎么……”
“不爱吃就不吃呗,咱们不委屈自己。”沈境说。
原来林时秋表露出来的喜好,哪怕是一瞬间,也被沈境记挂在了心上。
林时秋仿佛看见了沈境身上的光源,原来,他同样被阳光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