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夹了一片藕。藕切得薄,蜜汁挂在藕孔里,咬下去脆生生的,甜得恰到好处。她吃完一片,放下筷子。
“很好吃。”她说。
城阳公主笑得更开了。“殿下喜欢就好。”
宴散后,城阳公主亲自送太平到府门口。薛绍跟在母亲身后,依然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太平上马车时,踩凳上结了一层薄冰,她脚下滑了一下。婉儿伸手去扶,但有一个人比婉儿更快。
薛绍。
他一步跨上来,伸手托住了太平的手肘。那一托很轻,只是让太平稳住了身形,随即就松开了。他的手掌很暖,隔着冬衣都能感觉到。
“殿下当心。”他说。只说了这两个字。
太平站稳后,看了他一眼。他退回了原来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和方才一样安静。
“多谢。”太平说。
薛绍微微躬身,没有说什么。
马车驶出城阳公主府。车轮碾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太平坐在车里,掀开车帘往回看。薛绍还站在府门口,月白色的襕袍在雪光里显得格外素净。他身后是那面粉墙,墙下的竹叶托着残雪。
太平放下车帘。
婉儿坐在对面,看着太平。太平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婉儿注意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着——不是紧张,是一种很轻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若有所思。
“你觉得如何。”太平忽然问。
婉儿怔了一下。“殿下问什么。”
“薛绍。”
婉儿垂下眼睫。她想起薛绍扶太平手肘的那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旁人大约都不会注意到。但婉儿注意到了。她注意到薛绍的手碰到太平的手肘时,五指是并拢的,力道是收着的。那不是殷勤,是本能。是一个人看见另一个人快要摔倒时,不假思索伸出手的本能。
“他的手很稳。”婉儿说。
太平看着她。
“扶殿下的时候。”婉儿说。“很稳。不多不少。”
太平没有接话。她转过头,掀开车帘的一角,看外面渐渐后退的街景。马车驶过一条小巷时,巷口有一个老人在扫雪,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把雪从门前扫到路边。
太平看着那个老人。
“婉儿。”她说。
“嗯。”
“你今天在宴席上,一直在看他的手。”
婉儿的手指在袖中僵住了。马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雪的声音。太平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婉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字怎么样。”太平问。
婉儿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宴席上,薛绍的座位旁放着一卷书,书页上批着几行小字。婉儿确实看见了。那几行字笔画疏朗,收放从容。她看了不止一眼。
“骨架开阔,收笔干净。”婉儿说。“是练过的。”
太平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知道了。”她说。
马车继续往前驶。婉儿看着太平闭着眼睛的脸,看了很久。太平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均匀,像是睡着了,但婉儿知道她没有——她放在膝上的手指,每隔一会儿会轻轻动一下,像在下棋。
婉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她的手放在膝上,指节处的茧已经比两年前薄了很多。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月光——不,现在是日光——日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掌心里那三道纹路上。
生命线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太平说过的。长总比短好。
婉儿把手合上,拢进袖中。
马车驶进了宫门。宫墙把长安城的喧嚣隔在外面,也把雪隔在外面。宫城里的雪扫得干干净净,青石径上没有一丝白。婉儿掀帘看了一眼,想起掖庭那条总是扫不干净的廊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掖庭了。
这一夜,太平坐在书房里,面前铺着一张纸。
纸上什么字都没有写。
婉儿在案侧磨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太平不开口,她也不开口。书房里只有墨锭研磨的声音,和窗外太液池方向传来的夜鸟啼鸣。
墨磨好了。浓淡合宜。
太平提起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落下去。
她只写了一个字。
薛。
婉儿看着那个字。太平写“薛”字的时候,草字头写得开,底下“薛”字的那一撇收得很长,像一个人伸出手,又收回去。
太平把笔搁下。她把纸折起来,收进了妆奁最底层的匣子里——和那首《彩书怨》放在一起。
“明日,”她说,“替我送一样东西去城阳公主府。”
“送什么。”婉儿问。
太平从案角拿起一样东西。是今日宴席上城阳公主给她装蜜汁莲藕的那只食盒——食盒是空的,莲藕已经吃完了。太平把食盒打开,在里面放了一样东西。
一方端砚。砚石是紫色的,砚底刻着一个字:薛。
“回礼。”太平说。“谢今日的莲藕。”
婉儿接过食盒。食盒很轻,端砚沉甸甸地压在盒底。她捧着食盒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太平叫住了她。
“婉儿。”
婉儿回过头。
太平坐在灯下,烛火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她没有看婉儿,目光落在面前的砚台上。
“你说他收笔干净。”她说。“你呢。你的笔,收得干净吗。”
婉儿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食盒。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她裙摆的边缘。
“我不知道。”她说。
太平没有再说话。婉儿退出书房,把门带上。
廊下的月光很好。雪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把整条廊子映得银亮亮的。婉儿捧着食盒走过廊子时,在月光里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收笔干净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今日在城阳公主府,薛绍扶住太平手肘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一拍不是为薛绍漏的。是为太平——为太平没有甩开那只手,为太平站稳后看了薛绍一眼的那种目光。
那是婉儿在太平殿中两年,从未见过的目光。
她捧着食盒,在月光里站了很久。久到廊子那头的更鼓响了一遍,久到食盒里的端砚被她的手心捂热了。
第二天,她把食盒送去了城阳公主府。
回来的时候,她带回了薛绍的谢帖。谢帖上的字,和她在宴席上看到的那几行批注一样——骨架开阔,收笔干净。
她把谢帖放在太平的案上。太平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
“你的字比他好。”太平说。
婉儿怔住了。
太平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汉书》,翻到《外戚传》那一页。
“从这章继续。我说,你记。”
婉儿跪坐下来,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时,她的手有一丝极细微的颤抖。那一丝颤抖短得几乎不存在。但婉儿自己知道。
她写下的第一个字,是“后”。
皇后的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