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就是那株烂根的芍药。太平不知道他的根是什么时候开始烂的。也许从先帝握住他的手说“朕的太子就托付给卿了”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也许更早,也许从来没有好过。
但她知道,母亲把裴炎从土里挖出来时,满朝文武都看见了。看见了那烂了的根,也看见了武后换土的手段。
这便是母亲想让她看的。
婉儿在殿外等她。太平走出来时,婉儿没有问裴炎的事。她只是把一只食盒递过来。
“殿下早膳没怎么用。我让尚食局备了些点心。”
太平接过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桂花糕,切成小小的菱形,上面撒着金黄色的干桂花。她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糕是温的,不烫不凉。桂花的香气在口腔里散开,甜得不浓不淡。
“你什么时候去尚食局的。”太平问。
“殿下在含元殿的时候。”
太平又拈起一块。婉儿站在旁边,看着她吃。阳光把婉儿的影子投在廊下的青砖地上,和太平的影子挨在一起。
“你也吃。”太平说。
婉儿怔了一下。“殿下……”
“这是命令。”
婉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伸手从食盒里取了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两个人站在廊下,一人一块地分食着那碟桂花糕。阳光从廊顶的瓦缝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肩上、发上、握着桂花糕的指尖上。
太液池边的柳树在风里摇着。荷钱已经长大了一些,不再是圆圆的小叶子,开始有了荷叶的雏形——边缘微微卷起,叶面上托着清晨的露珠,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
“婉儿。”太平忽然说。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坐在珠帘后面。”
婉儿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你会怕我吗。”
婉儿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咽得很慢。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太平。
“殿下在珠帘后面,”她说,“婉儿在珠帘这一边。”
“殿下在哪里,婉儿便在哪里等。”
太平看着她。婉儿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笃定。像那夜水榭里说“我在这里等”时一样。像更早以前,在掖庭的中庭里念出那首《彩书怨》时一样。
“哪怕珠帘落下来,隔在中间。”婉儿说。“殿下看得见帘外的人,帘外的人看不见殿下。但婉儿知道殿下在里面。知道,便够了。”
风从太液池上吹过来,把婉儿的声音送进太平的耳朵里。太平没有说话。她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婉儿,一半放进自己嘴里。
糕很甜。
桂花很香。
垂拱元年的春天,就这样过去了。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很快。五月未过,长安城便热得像一只蒸笼。宫中的冰窖从四月就开始取冰,各殿每日按例供应。太平殿中的冰,照例是双份的——不是武后特赐,是婉儿每日把自己的那份匀了一半出来,放在太平殿中的冰鉴里。她做这件事时从不当着太平的面。只是每日清晨,在太平起身之前,把自己房里的冰搬到太平殿中,倒进冰鉴,然后悄悄退出去。
太平发现了。
发现的那一日,她起得比平时早。推开寝殿的门,正看见婉儿抱着一个小铜盆从廊子那头走过来。盆里装着半盆冰,在晨光里冒着冷气。婉儿看见太平,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过来。
“这是什么。”太平问。
“冰。”婉儿说。
“我问的是,你抱着你的冰,往我殿里走,是什么意思。”
婉儿把铜盆放下,直起身。她的手指被冰盆冻得发红,指尖微微蜷着。
“殿下畏热。”她说。“我畏寒。”
太平看着她发红的指尖。
“你的手。”她说。
婉儿把手往袖子里缩。太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把那只手从袖子里拉出来,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是红的,指腹冰凉。手心里那三道纹路,被冻得格外清晰。生命线很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畏寒的人,手不会把冰盆抱得这样紧。”太平说。
婉儿没有挣。她的手躺在太平的掌心里,像一只冻僵的鸟。
“我的房里有穿堂风。”她说。“比殿下殿中凉快。”
太平看着她。婉儿说这句话的时候,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一小片阴影。阴影在微微颤动。
“宋尚仪。”太平扬声道。
宋尚仪从廊子那头过来。“殿下。”
“从今日起,殿中的冰按三份领。一份我的,一份婉儿的,一份书房的。”
宋尚仪看了婉儿一眼,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婉儿站在原地。她的手腕还被太平握着。太平的掌心很暖,暖意从腕部的皮肤一点一点渗进去,沿着血脉往上走。
“殿下不必——”
“这是命令。”太平说。
她松开婉儿的手腕。婉儿把手收回去,拢进袖中。那只手在袖子里慢慢蜷起来,指尖抵着掌心。掌心是温的。太平握过的地方。
“以后,”太平说,“想把自己那份冰给我的时候,直接给我。不必偷偷摸摸。”
她转身走回殿中。走到门口时,停下来。
“你畏寒,”她说,没有回头,“冬天的时候告诉我。”
婉儿站在廊下。晨光从太液池的方向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淡金色。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袖口露出的那一小截指尖。指尖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冷了。
这一日午后,太平在书房里批文书。婉儿坐在案侧磨墨。冰鉴放在案角,里面的冰块慢慢融化,发出极轻的碎裂声。冷气从冰鉴里漫出来,把书房里的暑气一点一点驱散。
太平批完一份文书,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她的目光落在冰鉴上。冰块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水面下的铜盆底。铜盆底上刻着一枝莲花,莲花旁边有一行小字——“清心”。
“这是你的盆。”太平说。
婉儿磨墨的手停了一下。“是。”
“哪里来的。”
“掖庭带出来的。”
太平看着那行小字。清心。刻在铜盆底上,平时盛着水,看不见。只有水尽了,字才露出来。
“谁刻的。”
“祖父。”婉儿说。
书房里安静了。只有冰裂的声音。
“他刻这个字的时候,”太平说,“在想什么。”
婉儿的手停在砚台上。墨锭在她指间一动不动。
“祖父被贬出京那一年,”她说,“临行前,把这个盆给了我母亲。说,上官家的人,以后不要想着报仇。清心就够了。”
清心。不是清贫,不是清白。是清心。把心清空,不盛仇恨,不盛不甘,不盛那些会把人烧成灰的东西。
“你做到了吗。”太平问。
婉儿低下头。墨锭在砚台上又开始转动。一圈,又一圈。
“没有。”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冰裂的声音盖过去。
“我做不到不想,做不到不恨,做不到清心。”她的手指在墨锭上收紧了。“我只是把它藏起来了。藏在盆底,有水的时候,看不见。”
太平看着她。婉儿磨墨的手势和从前一样稳,但她的睫毛在颤。颤得很轻,轻到不盯着看看不出来。但太平看出来了。
她伸出手,覆在婉儿磨墨的手上。
婉儿的手停住了。
墨锭停在砚台中央。半池墨,浓淡合宜。
太平的手覆在婉儿的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覆着。掌心贴着婉儿的手背。婉儿的手很凉——是方才抱过冰盆的缘故,还是在掖庭的十四年里从来没有真正暖透过,太平分不清。她只是覆着。
“我的殿里,”太平说,“不盛水。只盛墨。”
她松开手。婉儿的手还停在砚台上。手背上太平覆过的地方,留着一点温度。
窗外,太液池的荷叶已经长得很高了。有几株生得特别旺盛的,叶片撑开来有伞面那样大,在午后的阳光里绿得晃眼。荷叶下,水是暗的。但水面上,光在跳跃。
婉儿提起墨锭。墨汁从锭尖滴落,在砚台里晕开一个小小的圆。
她继续磨墨。
这一日,书房里的冰化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