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天，长溪暮也接到一个和之前不同的任务——陪同维克多去南郊仓库区接一批新到的货。任务内容是和维克多一起去仓库门口等人送货，确认货物到达之后在清单上签字。

维克多开车，长溪暮也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车开出市区，驶上通往南郊的公路。维克多先开口：“你来了半个月了，觉得怎么样？”

“还行。”

“斯塔卡还是没让你碰正事？”

“嗯。”

维克多笑了一声，不算热络，但也不是嘲讽。“他就是这样。他如果觉得你有问题，会一直晾着你，等你自己受不了。如果你急了，那他就继续让你干杂活；如果你不急，他反而会开始给你别的。”

“谢谢提醒。”

维克多又笑了一声，这次比刚才松了一些。“我不是提醒你，至少你没天天追着问‘什么时候给我正事’。我们这儿，很少有日本人被派来，你被排挤了？”

“……他们说是‘历练’。”

长溪暮也听见更明显的笑意。

车在南郊的公路上开着，两侧是荒地和稀疏的树林，地面有一层薄雪。长溪暮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

他开始想斯塔卡曾经的副手。

他需要知道的是，这件事和朗姆有没有关系，他是不是无意间给朗姆收拾了烂摊子。

车在一个仓库门口停下来。维克多熄了火，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别乱走，跟着我。”长溪暮也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跟着维克多走进仓库区。

两行脚印在薄雪上。仓库里灯光昏黄，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货快到了。

港口区的风比市区更冷。长溪暮也站在仓库外面的空地上等着安德烈清点完最后一批货，把外套领子立起来，手插在口袋里。海风从芬兰湾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咸味和柴油的混合气味。安德烈从仓库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清单，看到长溪暮也站在风里半眯着眼。

“你不冷？”

“冷。但里面灰太大。”

安德烈把清单折好塞进夹克内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他抽烟的姿势很省，吸一口能含在嘴里好一会儿才吐出来。两个人站在仓库门口，看着远处港口的方向——集装箱堆成灰蓝色的方块，吊车在缓慢移动，更远的地方能看到一艘货轮的轮廓停在泊位上。

“圣彼得堡有很多酒馆，你平时去吗？”

“去，活干完就去。你会喝酒吗？”

“伏特加配腌黄瓜？”

“可以啊，不过我一般直接喝，够劲。对了，你平时干什么？”

“后勤那每天都有单子要批，有申请要看，偶尔去大学。”

“批单子？你看着像干这个的。”安德烈没有多想，继续发问：“大学？”

“在读研究生。”

安德烈拿着烟的手停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长溪暮也一眼，然后发出一声很短的笑。“你一边在组织里做后勤，一边上大学？你一个学生怎么跑这么远？”

“嗯。”长溪暮也有意识地忽略了后一个问题。

“这边有些人连自己的名字都看不利索。”

“写太快了自己认不得？”长溪暮也接住了对方的笑话。

安德烈又笑了几声，转身走回仓库里去了。

第二天，长溪暮也被安排去旧书店送一份文件。谢尔盖还是从地下室上来，接过文件，说了句“收到了”。但这次他没有立刻转身回去，而是站在柜台后面翻了翻文件，然后抬头看了长溪暮也一眼。

“你昨天跟安德烈在港口聊了？”

长溪暮也点了点头。

“他跟我说了。你在日本读大学？”谢尔盖把眼镜推上去一点，镜片后面的眼睛浅蓝色，“学什么的？”

“系统生物学。”

“生物。”谢尔盖截选了个他能听懂的词，重复了一遍。他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靠在柜台上。“我以前也读过书。圣彼得堡大学，物理系。没读完。”他用手指敲了敲柜台面，“后来就到这里来了。书店是我父亲的，他去世之后我接手，再后来斯塔卡找上我，让我帮他管账。”

“你管账管了多久？”

“十几年了。”谢尔盖说，“斯塔卡刚来圣彼得堡的时候，手下没几个人。我是最早那一批。那时候他还在跑远东的线，后来才转到这边的军火。他这个人做事很稳，但有时候太稳了，会错过一些机会。”

“什么机会？”

谢尔盖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觉得我该跟你说这些吗？”

“这取决于你。”

谢尔盖又把眼镜推了一下，转身往地下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斯塔卡以前在有个搭档。他们合作过一条线，从远东走货到日本……走了。”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渐渐消失。

长溪暮也把这条信息收好，转身走出了书店。

和维克多的交流发生在几天之后。那天长溪暮也被安排跟维克多一起去南郊仓库区接货。车开在公路上，两侧是覆着薄雪的荒地，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维克多开车的时候喜欢听广播，音量开得很小，像是一层背景噪音。车开了一段之后，长溪暮也开口：“你喜欢喝伏特加吗？”

维克多换了个挡，侧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