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相机里还存着很多照片,最后一张,是她站在林屿辰的卧室,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雏菊。
照片没有对焦,画面模糊,像是按下快门的时候手在发抖,那是她最后一次正儿八经的举起相机。
“不想拍。”她说,声音很轻,有丝沙哑。
李砚辞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喝粥,偶尔抬眼看她一下,目光克制而温柔,像在确认她还在,还在呼吸,还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碗里的粥见底的时候,许知微突然开口:“你怎么来了?”
许知微指的是这个时间——凌晨两点,他从另一个城市开车过来,只因为她发了一条状态,那条状态只有四个字:“睡不着觉。”
“睡不着所以就来喽。”他说。
“你不用上班吗?”
“请了假。”
“你公司……”
“知微。” 李砚辞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她顿住了,“粥还喝吗?不喝我去洗碗。”
许知微闭嘴了。
李砚辞站起来,收走她的碗,转身走向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哗啦哗啦,混着瓷碗碰撞的轻响。
许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想哭,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我不值得”,但最终这些话只是卡在嗓子眼,迟迟无法发出。
许知微蜷回沙发里,把脸埋进膝盖,闭上眼睛。
水声停了,脚步声靠近,一件薄外套轻轻落在她肩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香。
“睡吧,”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低的,“我在这儿。”
许知微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你会走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不走。”
许知微的肩膀微微塌下来,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空调还在嗡鸣,吹出来的风依旧是半温不凉的,但她觉得,好像没有那么闷了。
那天晚上,李砚辞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他没有睡,只是一直看着她的睡颜。
许知微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不像醒着时那样总是微微蹙着。
药物让她发胖,脸比以前圆了一些,但他觉得没什么不好,至少说明她有在吃药,有在试着活下去。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黑纱,远处的马路上开始有车声,稀稀落落的,新的一天正在不动声色地到来。
李砚辞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晨光漏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那本杂志下面压着的牛皮信封上。他看着那道晨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他蹲在巷口哭。
十四岁,他刚上高一。母亲化疗的第三个疗程,父亲在外面打工还债,家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不敢去医院,不敢看母亲越来越瘦的脸,不敢听父亲在电话里说“再借一点”。
他只是蹲在巷口,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然后一阵阴影投来,有人站在了他面前。
“别哭啦。”
李砚辞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张脸,圆圆的,眼睛很大,留着一个苹果头,手里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船。
是许知微,隔壁楼那个比他小三岁的小女孩。
“我教你折纸船吧,”她说,语气却老成得像个小大人,“你可以把想说的话放进去,让它漂到妈妈那里去。”
李砚辞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头发丝都是金色的。
“你为什么哭啊?”她歪着头问。
李砚辞张了张嘴,说不出口,一个十四岁正是要面子的男生,在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面前,承认自己害怕,承认自己撑不住了,他说不出口。
许知微没有追问,只是把纸船塞进他手里,接着在他旁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陪着。
“我奶奶说你妈妈生病了,”许知微看着他,“但是没关系的,生病了就会好的。你看,我上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现在也好啦。”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许知微认真地想了想,拍拍胸脯一脸得意:“那这样吧,我决定了,我决定把我的好运分给你妈妈一半,我的运气顶呱呱的好,你别忘了我抽奖经常中。”
李砚辞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许知微指着他的脸,自己也笑起来,你看,笑了就不哭了。”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自己没有妈妈了还能那么乐观…
后来的很多年里,他无数次想起那个下午。
高一那年,母亲去世,他在葬礼上一滴眼泪都没掉。所有人都说他坚强,说他懂事,只有许知微知道,他也需要是放。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把那只纸船拆开又折上,反反复复,直到纸张软烂。
高三那年,他压力大到整夜失眠,许知微每天带两份饭,从初中部跑到高中部。
大一那年,他一个人在北方过冬。许知微从南方寄来一箱东西,里面什么都有:围巾、手套、暖宝宝,还有一封信。信里写:“北方冷,别硬扛。”
大二那年,林屿辰去世了,疫情他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许知微把自己关起来一个月了。他站在她房间门口,听见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敲了敲门:“知微,是我。”
里面没有回应。
他靠着门坐下来,隔着门板,轻声说:“我在这儿。”
那句话他说了很多年。
从十四岁到二十二岁,从巷口到出租屋,从“别哭了”到“我在这儿”。
李砚辞从来没有说出口的是,他爱她。
不是因为她像光,不是因为她救过他,不是因为她把压岁钱塞进他背包,是因为她是许知微,是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许知微。
李砚辞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告诉她。
大一那年寒假回家,他站在她家楼下,想要再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但那天林屿辰也在。
林屿辰从她家单元门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她的书包,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忽地许知微笑着说了句:“你能不能不找女朋友啊,我会努力考上郁京大学的”
李砚辞只看到林屿辰笑着摸头回应,“小丫头,想什么呢,不过我答应你,我在郁京大学等你哦!”
这话他明白,他都明白她一直在向林屿辰奔赴,而对自己就只是哥哥,抑或是同情?!这话像一记耳光打在他的脸上,连带着他的心。
后来他再也没提过,那份情感也像苔藓一样,阴暗滋长,却永远见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