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宿舍静得只剩呼吸声,凌晨一点多,白念安在床上来回碾了快半小时,床单被后背蹭得发暖,枕头歪在一边,她翻到左侧,数了三秒呼吸,又烦躁地翻回右侧,床板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对面床的床帘缝里,忽然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微光。下一秒,她的手机在枕边震了一下,短促的嗡鸣惊得她身体一颤。
是许知微发来的消息:你怎么了?
白念安指尖悬在键盘上,半天敲出三个字:没怎么。
对面几乎是秒回:可你翻来覆去快把床板晃散架了,怎么?今晚要走惜字如金的高冷霸总人设?
白念安盯着屏幕沉默了,她知道,什么都瞒不过和她睡了三年的女人,白念安指尖抠着床单的纹路,斟酌了好一会儿,才一字一句敲出去:许知微,你说,一个人要是总把另一个人说的话记在心里,算不算喜欢?
这次许知微隔了半分钟才回,屏幕这头的许知微,指尖顿在输入框上,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忽然就失了神。
她怎么会不记得,李砚辞说“我在这儿”“我希望你能拍你想拍的东西”,那些话像刻在脑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很。
可这份记得,终究是捆着亏欠的,是她欠李砚辞的,欠林屿辰的,这辈子都未必还得清。
许知微压下喉咙里那点涩意,敲了一行字回去:算,至少,把你放在心上了。
对话框静了下来,白念安没再回消息,指尖在通讯录里划了半天,最终停在“楼梯”的对话框上。
往上翻,最新的记录还停在三天前,白念安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像悬在悬崖边。
白念安先打了一句“睡了吗”,盯着看了两秒,觉得太刻意,指尖一滑全删了。又打了“今天的讲座你听了吗”,又觉得干巴巴的,像没话找话,又全删了。
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五分钟,输入框里的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终发出去的,是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今天讲座上,许知微问AI能不能取代摄影,我也觉得不能。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甚至屏住了呼吸,没想到他秒回。
屏幕顶端跳出「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时候,白念安的心跳直接漏了一拍,整个人都绷紧了。
【楼梯:为什么?】
白念安指尖微微发颤,敲下那句藏了很久的话:因为AI不会在暗房里等红灯。
这次对方隔了十几秒才回,像在对着这句话发呆。
【楼梯:你拍暗房题材的时候,真的每次都等红灯?】
【白念安:等过。】
她又觉得话题太冷,又追加了句:每次都在等。
【楼梯:等的时候,在想什么?】
看到这句话的瞬间,白念安的眼前忽然就铺开了那间暗房,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一盏悬在头顶的安全红灯,把所有东西都晕成一片温柔的、暧昧的红。
显影液的酸味混着定影液的味道裹在衣服上,洗都洗不掉。水龙头一滴一滴落在水池里,在死寂的房间里响得格外清晰。
她就站在红灯底下,盯着药水里的相纸,看着影像一点一点从空白里浮出来,像等一个永远不会开口的答案。
那时候她脑子里什么都装不下,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冒:
周子年现在在干什么?
是在画室里对着图纸改到凌晨,还是在模型室里就着灯光和木屑熬通宵?
白念安想着想着,指尖就先于理智,把这句话敲了出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消息已经发送成功了。
【在想你在干什么。】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白念安整个人都僵了,手忙脚乱去按撤回,指尖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可下一秒,屏幕顶端又跳出了那行字——「对方正在输入中」。
撤不回了,对方已经看到了……
白念安甚至想把手机直接扔出窗外,闭着眼不敢看屏幕,可眼角的余光还是扫到了他发过来的内容,只有短短五个字:
我也在想你。
白念安盯着那四个字,连呼吸都忘了。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像怕一眨眼,这行字就会消失不见一样,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在安静的深夜里响得快要震破耳膜,手心瞬间沁出了汗。
她慌慌张张地,不知道该回什么,指尖乱按,最终只发出去一个句号。
没过两秒,不出意外的他也回了一个句号。
两个孤零零的句号,像两个藏不住心跳的人,隔着屏幕,红着脸对视,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却又裹着满到溢出来的心动。
白念安把手机狠狠扣在枕头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蒙得严严实实。嘴角压都压不住,扬得老高,连肩膀都在跟着轻轻抖。
原来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的、孤孤单单的夜晚,那些暗房里红灯笼罩的、无人诉说的想念,原来在同一时刻,他也在想她。
那些她一个人熬过来的、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夜,忽然就有了回音,再也不孤单了。
白念安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五个字。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他打出这句话的时候,耳尖一定红透了,像暗房里那盏温柔的红灯。
她没见过,可她就是知道。
讲座过去一周了,许知微每天查三次邮箱,什么都没有。
白念安说你这样不行,别等了,该干嘛干嘛,许知微说我知道,但她还是每天查三次。
第六天晚上,许知微的手机响了,陌生号码,郁京号码,虽然不接陌生电话,怕是广告,或者骚扰电话,但她还是接起来了,因为她还没有放弃,怕对方是方宁。
“许知微?”那头的声音很干脆,没有寒暄,“我是方宁。”
许知微的手抖了一下,果然,心愿达成的那一刻人都是恍惚的。
“你的作品我看了,构图太保守,不敢用色,有几张焦点是虚的,你是故意的还是手抖?”
许知微张了张嘴,十分心虚地说,“……手抖。”
“手抖就练,拍一百张,总能有一张不抖的。”
“好。”
“但是,”方宁顿了一下,“那张路灯下的飞蛾,你拍到了自己,至少你是融在里面的,用你的话说就是真,你什么时候敢把整组都拍成那样,你就出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