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来得没有征兆,榕城已经连晴了半个月,梧桐叶干巴巴地卷在枝头,风一吹就碎。
在谁都以为秋天会这样干爽地结束,然后某天中午,天空忽然压下来,灰蒙蒙的,像一盆水直直的泼了下来。
雨从上午开始下,不大,但密,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地上。
到了下午,雨势忽然大了,哗啦啦地往下倒,教学楼屋檐下的水帘连成一片,连对面的食堂都看不清了。
白念安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玻璃上全是雨水,外面的世界被模糊成一团,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给周子年发了一条消息:你带伞了吗?
很快对方回复:带了。
白念安没再回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这条消息。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看书,但她的眼睛盯着同一行字,看了三遍,不知道书上再讲什么内容。
半小时后,白念安的手机又亮了,是周子年发了一条:我在门口。
白念安拿手机的手愣住了,抬头看向图书馆大门,玻璃门外,一个人影撑着伞站在那里,雨太大,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谁,她立马收拾东西,把书塞进包里,快步走过去。
推开门的瞬间,风夹着雨扑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周子年站在台阶下,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被雨打得噼啪响。
白念安看着他,就像这忽如其来滂沱的大雨,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生活,然后就不走了。
她撑着他给的伞,却还是能听见自己澎湃的心跳,咚咚咚的,比雨声还响。
“你怎么来了?”雨声风声很大,白念安声音比平常打了一倍。
“路过。”周子年快步结果白念安手里的书包。
白念安看着他,明明早上说自己要在工作室准备作业,而从图书馆到他的工作室,要穿过整个校园,路过?白念安低头看着周子年已经湿了的裤脚,心里压制不住的欢喜。
伞不够大,周子年往她那边倾了倾,雨珠顺着伞骨滑到他那一边,深灰色的外套被洇湿了一大片,白念安看着他湿透的肩膀,忽然想,如果就这样的话,下雨天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了。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但全部浮在脸上,白念安只是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又推回来,她再推过去,他伸手按住伞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收手。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把伞下,走在雨里,雨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敲鼓。白念安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水洼,踩过去,水花溅到鞋面上,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伞面都在跟着震动。
走到宿舍楼下,白念安停下来,把伞还给他。
“你拿着,你进去离你寝室楼还有一段路。”周子年把雨伞推了回去。
“不用,就一小段路——”
她还没说完,周子年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走进雨里。
雨很大,他的背影很快被雨雾模糊,白念安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有些人就像这场雨,你以为他会停,但他一直在下。
你撑了伞,衣服还是湿了,不是因为雨太大,是因为你根本不想躲。
白念安回到宿舍,把伞撑开晾在阳台,许知微从电脑前抬起头,瞥了一眼。
“谁的伞?”
“周子年的。”
许知微像听到什么暗号一样,饶有兴致地把腿在椅子上盘起来,邪笑,盯着白念安,“他又‘路过’了?”
白念安没说话,仍旧没有放下那个笑容,有些羞涩的点了点头。
接着白念安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伞怎么还你?
他回:不用还。
白念安又问:那你以后下雨怎么办?
他回:再买一把。
白念安看着那行字,心里止不住的跳动,发了一个字:笨。
接着只回了一个句号。
白念安把手机放在桌上,站在阳台上,雨还在下,远处的操场空无一人,雨丝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网。
她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凉丝丝的,她想,自己这大概就是喜欢上了吧。
而暗恋大概就是下雨了,他撑伞走过来,我就觉得整个天空都放晴了。
同一天上午,许知微在老城区,她没有带伞,蹲在一家即将拆迁的小卖部门口,背靠着屋檐,雨水从头顶的雨棚边缘滴下来,落在她的相机包上。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小时,看着对面那面墙,墙上有小孩用粉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我长大了要当画家。”
她已经拍了很多次这面墙,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光线,不同的焦段,但老师说她“只有情绪,没有人物”。
她知道自己缺什么,她缺主体。
小卖部的门开着,里面有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正在整理纸箱,纸箱里装的是还没卖完的零食:过期的饼干、受潮的瓜子、落了灰的糖果。
老太太把纸箱拖到门口,准备搬上三轮车。
许知微就这样看着她搬了两次,第一次,她想开口,做足了心理准备,没成功。
第二次,她想开口,还是没开,第三次,老太太停下来,喘了口气,扶着腰。
许知微站起来,大步走过去,弯腰拿纸箱,“奶奶,我帮您。”
接着帮老太太把纸箱搬上三轮车,纸箱不重,但很旧,边角都磨毛了,老太太看着她,说“你是哪个学校的”,许知微说“榕城大学”,老太太点了点头,说“大学生好啊,有朝气”。
许知微站在三轮车旁边,雨水从屋檐滴下来,打在她的肩膀上,有点凉,浑身一股电流流过,她深吸了一口气。
“奶奶,我能给您拍张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