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还问她为什么叫记忆。
许知微回答:“因为人就算死了,什么都不在了,记忆也还会在,还会有存在的证明。”
她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林屿辰是否存在过,可那些痛苦、那些回忆以及那些照片告诉她,林屿辰存在过,活过。
许知微回到宿舍,坐在桌边,把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晚上,她终于离想象中的自己更近了一步。
她给方宁传了几张新拍的照片,这次不是老城区,是雪中的榕城——教学楼、图书馆、文科楼、操场,她拍了空无一人的长椅,拍了路灯下纷飞的雪,拍了烤栗子摊的老板、打闹的情侣。
方宁没有回语音,打了电话过来。
“许知微,你拍的那些老城区的人,我看了,你在看他们,这很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不敢让他们看你?他们看的只是镜头。”
许知微愣了一下。
“你拍他们的时候,你是安全的,你在镜头后面,他们看不见你,你拍的是‘你眼中的他们’,不是‘他们眼中的你’。”
方宁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拆一个很复杂的结。
“摄影是双向的,你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你也在被观看,照片仅是个人一瞬的留存,你拍的那个人,他的眼神、他的表情、他的身体语言,都在回应你,你怕的不是拍不好,你怕的是被看见。”
许知微手指死死得抠着手机壳边缘,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敢拍一张‘他在看你’的照片,你就不是站在镜头后面的人了,摄影是你与被摄主体的结合,不是他或你个人的独角戏”
说完方宁挂了。
许知微坐在床边,把方宁的话翻来覆去地想,她翻出手机里存的所有照片。
老太太在看别处,小孩在看雪人,老人在看废墟,老爷爷在盯着镜头,没有一个人看她,没有互动,她拍的都是“她在看别人”,没有“别人在看她”,她不是不会拍,她是不敢,她怕被人看见,怕被人看见之后,发现她不够好。
许知微想起李砚辞,他看她的眼神,她记得,不是那种盯着看的看,是那种——她在说话的时候,他在倾听;她在拍照的时候,他在看。
她以前没有在意过,现在想起来了,他的眼神里有光,像冬天的太阳,她不清楚自己在他的眼睛里是什么样子,但她想,这应该就是被看见的样子。
许知微拿起手机,打开他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的,她打了几个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同一天下午,白念安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摄影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玻璃上全是雪花,外面的世界被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给周子年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
很快对方回复:看到了。
【念安:你在哪?】
【楼梯:工作室。】
白念安想了想,打了一个句号,发了,周子年很快回了一个句号。
白念安看着那两个句号,一天的劳累都清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合上摄影集,站起来。
白念安走出图书馆,没有撑伞,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走到文科楼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没有撑伞的人影站在楼下,穿着灰色大衣,围巾绕了两圈,头发上全是雪。
他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看着三楼的方向——那是周子年工作室的窗户。
白念安放慢脚步,心跳快了,在距离他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周子年忽然转过头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周子年的目光越过飘落的雪花,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胳膊,朝她摆了摆,动作不大,手腕轻轻转了一下,嘴里喊着“白念安,我在这里”,雪花从他袖口落下来,被风吹散了。
白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傻傻的站在那,这是周子年第一次那么大声的喊他。
她跑过去,站在周子年面前,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不眨眼,雪花就挂在上面,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碎掉的玻璃。
周子年的鼻尖冻红了,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
“你怎么在这?”白念安说完一股白气呼出。
“出来看雪。”
“你不是说在工作室吗?”
“出来透透气。”
白念安看着他,没有拆穿他,他的工作室离这跨越大半个学校,还在三楼,透气也透不到这里。
“走吧。”周子年耷拉在腿侧的双手甩了甩,扭头看向白念安。
“去哪?”
“随便。”
他们沿着校园的小路走,雪落在他们的肩上、头发上、衣领里,谁都没说话。
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落了一层白。
白念安踩在雪地上,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咯吱咯吱的,她低头看,脚印一深一浅,他的脚印在旁边,比她的长出一截。
走到操场的时候,起了风,白念安冻得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周子年停了下来,把自己围巾解下来,绕在她的脖子上,围巾上还有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你不冷?”白念安手握在围巾上,一股柠檬香。
“不冷。”
“可你嘴唇都紫了。”
周子年没说话,只是耳尖有些泛红,把手插进口袋里,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