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马丁·何塞持着外籍科研合作者的正式批文,顺利进入圣保罗医院病理科。他的办公位置被安排在走廊最深处,一间少有人往来的标本室隔间。四周堆放着密封的病理标本罐,冷气终年开得很低,平日里只有值班技术员才会短暂到访,僻静幽暗,恰恰是最适合藏匿设备的地方。
第一夜,整栋医院大半区域归于沉寂,只有走廊应急灯投下幽幽的绿光。
办公室早已空无一人,他借着标本柜的阴影,有条不紊完成微粒菲林传信器的全部布设。精巧的设备被牢牢嵌进厚重的病理档案柜夹层,外表被老旧病历卷宗遮挡,不仔细拆解根本无从察觉。纤细的信号线顺着斑驳的空调管道缝隙蜿蜒游走,避开监控与巡检路线,一路向上,连通到楼顶那台早已废弃闲置的旧卫星接收器。
整套链路悄然搭建完毕。往后每一个午夜零点,设备便会自动启动,将窃取到的院内通讯、人员排班、楼层安防记录全部加密打包,向外传送至爪哇情报局的外围接收站。
一切妥当。
圣马丁靠在冰冷的办公椅上,周遭只剩标本冷藏设备低沉的嗡鸣。他抬手,缓缓擦去额角渗出的薄汗。连续数个小时精神高度紧绷,后背的衬衫已经浸出一层潮气。
砍竹计划的第三条情报链路,就此正式运转。
蛇鹰还在周旋于设备科,默默标记承重墙与爆破点位;草鸮亚历桑德拉深陷流言泥潭,放弃策反,转而摸排安保缺陷;而他藏在这与世隔绝的标本隔间,源源不断向外输送整座医院的核心情报……
但他自以为整条线路隐蔽至极,顺着空调管道缝隙曲折向上,避开了走廊所有公开监控却万万没有料到,这条精心规划的布线路径恰好横穿了眼科值班室正上方的吊顶夹层。
这片狭小逼仄的吊顶空间,布满灰尘与交错的管线,少有人涉足。三天之前,已经有人悄无声息潜入此处,将一枚微型信号截获器,用黑色绝缘胶带牢牢固定在钢梁之上。
圣马丁的纤细信号线贴着管壁一路延伸,距离那台截获器不过短短十几厘米。
黑暗的夹层之中,没有光亮,没有人声,只有那枚小小的设备,指示灯正一下一下,悄无声息地跳动着幽绿的微光,如同一只隐匿在黑暗里、永不闭合的眼睛。
每一次微粒菲林传信器准备向外输出数据流,信号都会先被这台截获器无声捕获。爪哇情报局想要拿到的医院安防、人员排班情报,在送出去之前,已经先一步被截留下来。
楼下病理科的隔间里,圣马丁还松着一口气,以为自己的情报通道万无一失。他收拾好工具,将现场痕迹一一抹除,锁好标本室的门转身离开,完全没有察觉,自己这条最重要的情报链路,从搭建完成的这一刻起,就已经暴露在对手的监视之下。
眼科值班室之内,夏千荨正低头摆弄那副尚未完全解开的鲁班锁。吊顶之上那点微弱绿光的每一次闪烁,都代表着敌人的秘密,正在源源不断落到她的手中。猎手布下罗网,殊不知,自己早已闯入别人的视野。
与此同时,设备科的颂猜依旧守在偷偷接入的监控画面前——
屏幕上,十四楼眼科值班室的监控画面平稳流转。夏千荨和其他医生按着作息正常进出,伏案翻看病历,低头书写记录,一切看上去平淡如常,看不出半分异样。颂猜盯着屏幕反复观察许久,没有捕捉到任何可疑举动,心中暗暗放下戒备,继续埋头标记楼内爆破点位。
他万万想不到,眼前所见的全部影像,根本就不是实时监控。
夏千荨早已布置好了蜜罐欺骗系统。一台小型隐匿设备接入天花板边角隐藏的那个监控
线路,循环播放着提前录制完毕的值班室日常录像,用伪造的视频流直接顶替掉真实的摄像头信号。屏幕里那个伏案工作、来回走动的身影只是预存的影像,用来迷惑窃看监控的敌人。
屏幕上“夏千荨”安安稳稳待在值班室的时候,真人或许已经身在楼层的任意角落,或是躲在视线盲区监听信号,或是核对从吊顶截获器拿到的情报。
颂猜自以为牢牢盯住了竹叶青的一举一动,所有观察判断全都建立在虚假的画面之上。敌人以为掌握了猎物的行踪,实际上,从监控这一环开始,他们就已经踏入夏千荨布下的圈套。
砍竹计划的三张网依旧在加紧收拢,蛇鹰、草鸮、赤腹鹰各司其职,每一步都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知道,他们的行动轨迹,正被对手一层一层看得清清楚楚。
————
电梯口人来人往,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夏千荨刚结束诊室的接诊,正要搭乘电梯返回眼科值班室,迎面便遇上了亚历桑德拉。
亚历桑德拉正推着一辆装满药剂的药车,看见夏千荨,立刻侧过身子让出通行的位置,脸上绽开甜美又温暖的笑意,看不出半分昨夜受挫的阴霾。
“你是眼科的小夏医生吧?”她语气熟稔自然,“常听护士们提起你,说你鲁班锁解得极好,不少人都来找你讨教。”
夏千荨轻轻颔首,唇角噙着浅淡温和的笑意,乌黑的长发顺着肩头垂落,半掩住侧脸,模样温顺又毫无攻击性。
“威尔斯护士好,欢迎来到圣保罗。”
“叫我亚历就好。”亚历桑德拉语气轻快。
叮咚一声,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两人一前一后步入轿厢。夏千荨刻意站到了亚历桑德拉的右后方,目光看似随意低垂,视线却落向药车的金属把手,落在对方搭在推车上的右手。
她看得极快,一瞬便捕捉到细节——亚历桑德拉右手拇指内侧,生有一块淡黄色的薄茧。那处茧子的位置、形态都十分特殊,绝非日常书写、劳作能够磨出来的,是长年反复捏握细管状器具,一点点挤压摩擦留下的印记,是特工反复自我注射药剂,训练注射器留下的特有痕迹。
轿厢内安静无声,数字楼层指示灯缓缓跳动。
电梯抵达五楼,门再度开启。亚历桑德拉推着药车迈步走出,临出去前还回过头,朝着电梯内的夏千荨轻快摆了摆手,笑容依旧无懈可击。
夏千荨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抬手淡淡回应。
等到电梯门完全合拢,隔绝开外面的景象,那副柔和温顺的神态瞬间敛去。她指尖不动声色轻轻掐了一下掌心,细微的痛感帮她牢牢锁定方才观察到的全部线索。
一条条信息在脑海中飞速归档整理:
草鸮,手部存在注射茧,拇指内侧,长期皮下抗药增强剂注射史。依据茧子老化程度推断,潜伏时长至少两年以上。情绪伪装能力出众,心理素质稳定,擅长近身心理博弈。危险等级:高。
轿厢缓缓向上攀升。
表面只是一次普通同事间的偶遇寒暄,实则,双方已经无声完成了一轮试探与摸底。亚历桑德拉在打量竹叶青的虚实,而夏千荨,已经拿到了属于对手的一份重要身体特征档案。
亚历桑德拉推着药车穿行在五楼病房的廊道里,手上有条不紊核对药盒标签,给床位分发药剂,心思却完全沉在刚刚电梯口那场短暂的相遇之中。
方才和夏千荨的几句寒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那个看起来温温柔柔、长发垂落,气质温顺无害的眼科女医生,就是竹叶青。是金雕一心要除掉的目标,也是韦奚珃的妻子。
亚历桑德拉指尖微微收紧,握着药车扶手的指节泛白。
她十分笃定,夏千荨多半什么都清楚。
清楚自己深夜闯进办公室色诱韦奚珃,清楚医院楼层传遍的那些流言,清楚自己接近韦奚珃的全部图谋。可方才碰面的时候,对方脸上没有半分讥讽、质问或是戒备,只是客客气气微笑,客套寒暄,仿佛什么风波都不曾发生过。
把一切尽收眼底,却偏偏装作浑然不知。
草鸮心底掠过一丝寒意。
竹叶青果然极擅长伪装。
外表柔和得像没有棱角,可那份平静之下,藏的全是算计与隐忍。方才那短短几十秒的电梯共处,她根本摸不透夏千荨真正的情绪,分不清哪些是表象,哪些才是真实。
她自以为刚刚是自己在试探对方,现在回想过来,搞不好,方才自己的一举一动,也尽数落在了竹叶青的审视之下。
亚历桑德拉低头看向自己右手拇指内侧,下意识将手掌微微蜷起,把那一块淡黄色的茧悄悄藏进掌心。方才在电梯里,她并没有刻意遮掩,不知道有没有被夏千荨捕捉到这个破绽。
一股不安悄然爬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