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城市霓虹撕开墨色夜幕,湿热的晚风裹挟着新加坡特有的热带气息扑面而来,街旁雨树宽大的叶片被灯火染成斑斓色块,空气中浮着一丝夜来香甜腻的香气。重金属的靡靡乐音从夜总会厚重的磨砂玻璃门内漫溢而出,彩色旋转彩灯来回扫过墙面,室内烟雾缭绕,人声喧哗燥热。
二楼私密的棋牌包间,冷气开得很足,稍稍压下热带夜晚的闷黏。林永泰额头上沁满一层细密冷汗,鬓角的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桌上筹码大半已经推到对手面前,他指尖死死攥着扑克牌,指节绷得泛白。几轮牌局飞快拉锯,手里筹码飞速耗空,今晚又狠狠输了一大笔。
“又输了……”他低声咒骂,一把将纸牌摔在绒面桌面上。
烈酒的酒意冲上头顶,眼底爬满狰狞红血丝。旧日欠下的赌债还悬在头顶,今夜又新增沉重窟窿,一笔笔债务层层堆叠,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那份信息科主管的薪水,连债务的利息都填不满。
口袋里手机接连震动,催债短信接二连三弹出来,字句咄咄逼人,勒令他限期补齐欠款。林永泰瞟到屏幕,心口骤然一缩,慌忙按灭屏幕,不敢回复。
他颓然靠在皮质椅背上,烦躁地抓乱头发。在外人眼中,圣保罗医院信息科主管体面风光,只有他自己清楚,早已深陷赌债泥潭难以脱身。
包间门外的长廊,天花板吊扇慢悠悠缓缓转动,搅动室内温热的空气。亚历桑德拉换下护士制服,一身剪裁修身的吊带裙,金色长发松松散落肩头,隐匿在大理石立柱投下的阴影里。她悄悄观察包间内的一切,将林永泰输钱之后焦灼狼狈的模样尽收眼底。
目睹对方深陷困境,草鸮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时机已经成熟。
高额赌债就是最好的枷锁,拿捏住这份窘迫,想要撬动圣保罗医院信息科的核心权限便大有可为。她没有贸然上前,身形悄然后撤融入昏暗走廊,打算等候林永泰走出夜总会,再恰到好处地现身接触。
闷热的热带夜风裹着街边榴莲与香料混杂的气息吹过来,夜总会门外棕榈树的叶子被路灯照得油亮。
林永泰捏着空空的钱包,掌心沁满黏腻的冷汗。今晚牌桌上面手气全盘崩盘,掏遍身上所有口袋,凑出来的现金,仅仅够填上赌债的三分之一。
赌场的人递来纸笔,昏暗霓虹映在他憔悴的脸上,他指尖发抖,一笔一画写下欠条,白纸黑字,欠款数额刺得人眼疼。债主冷眼盯着,没有半分通融的余地。
“剩下的期限记得,到期拿不出来,后果你自己掂量。”
林永泰低着头不敢回话,肩膀垮得厉害,接过自己皱巴巴的衬衫外套,悻悻然走出夜总会。潮湿温热的晚风扑在脸上,欠条揣在内兜,沉甸甸压着心口,一想到还不上钱的下场,后背一阵阵发凉。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全然没有发觉,不远处停靠的一辆轿车里,亚历桑德拉正隔着车窗,静静盯住了他的背影。
湿热的晚风吹动路边棕榈宽大的叶片,路灯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林永泰才走出百来米,街角阴影里骤然窜出几道人影,直接将他的去路死死堵住。
为首的光头宋干面色阴沉,烟头夹在指间,火星在夜色里明灭:“林永泰。”
听见这道声音,林永泰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宋干哥。”
“欠的钱该还了吧,你还要拖多久?”宋干往前踏出一步,压迫感扑面而来。
“我……我……”林永泰嘴唇哆嗦,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怎么,又没钱?”光头眉头狠狠一竖,眼神凶戾。
“宋干哥,求你再宽限几天,就几天!我一定凑齐!”林永泰慌忙往后缩,声音带着哀求。
“妈的,几天几天又是几天!我看你小子就是存心赖账!”
宋干一声怒吼,身后几名混混立刻蜂拥上前。拳头、脚踵接二连三砸在林永泰身上。闷痛的击打声混着他痛苦的闷哼在僻静街边响起,他蜷缩在柏油路面上,双手抱着脑袋,只能被动承受,口袋里那张刚写下的欠条,随着殴打沙沙作响。
不远处轿车的车窗降下一道细缝,亚历桑德拉坐在后座,冷漠地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没有出声阻拦,指尖轻轻敲击着车门扶手,静待最合适的时机登场——
拳头终于停下,林永泰狼狈地蜷缩在发烫的柏油地面上,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淌着血丝,眼眶青紫一片,浑身传来一阵阵钝痛,只能压抑着低声呻吟。热带夜晚的地面还残留着白日的余热,混着尘土沾满他的衣衫。
光头宋干上前一步,靴子抵在他肩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人,语气阴冷狠厉。
“最后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见不到钱,就把你捆上石头,直接下海喂鲨鱼。”
说完他抬手示意,一众混混啐了一口,转身消失在街角的黑暗之中。
街上只剩下林永泰一个人,他撑着地面,挣扎着想爬起来,胳膊稍一用力便传来钻心的疼。欠条从衬衣内兜滑出来,飘落在脚边。巨额债务、死亡的威胁压得他近乎绝望,止不住的粗重喘息混着压抑的呜咽。
不远处轿车的车灯幽暗,亚历桑德拉推开车门,踩着细高跟缓缓朝他走过来。暖黄路灯落在她身上,脸上挂起一副悲悯温和的神情,正是猎物走投无路,她该出场的时候。
林永泰咬牙撑着地面,费尽全力勉强站直身子,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刚挪出半步,浑身的伤痛和透支的体力瞬间席卷上来,身子一晃,眼看着就要重重栽倒在地。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他的胳膊,稳稳将他托住。耳边响起一道温柔关切的女声:“小心。”
一缕淡雅的香水气息萦绕在鼻尖,带着异域的香气。林永泰喘着粗气,艰难抬起头,撞进一双含笑的蓝眼睛,眼前正是妆容精致的金发女人。狼狈不堪的他只当是夜里恰巧路过的好心人。
“我没事……”他强撑着推开一点,想要试着独自迈步,可腹部挨过的重击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一股钝痛猛地往上窜,他闷哼一声,身体又往下沉,根本迈不开脚步。
冷汗顺着额角不断往下淌,混着脸上的淤青血迹,模样凄惨无比。
亚历桑德拉稳稳架住他半边身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脸上依旧满是同情:“伤得这么重,你这个样子,根本走不了路。我车上有急救的东西,先跟我过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听见要上车,林永泰下意识便想往后缩。一身鼻青脸肿,满身尘土,还要接受一个陌生漂亮女人的帮扶,男人那点自尊心让他格外难堪。
“不用……多谢好意,我自己可以。”他硬撑着想要挣脱开她的手臂,脸颊又青又肿,语气带着几分窘迫,不想就这样狼狈不堪地坐上对方的车。
亚历桑德拉没有强行拉扯,只是静静盯着他,片刻便看穿了他心里那点碍于颜面的心思。
晚风卷过来,林永泰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腹部的伤痛一阵阵翻涌,额头上冷汗不停往下滴。
她放缓了语调,语气诚恳,不带半分逼迫:“你的伤真的很重,再这样耗下去,万一伤到内脏就麻烦了。不去我车上也没关系,要不我们去附近的夜间门诊看一看?先把伤口处理好。”
林永泰垂着头,内心万般纠结。混混的威胁还在耳边回响,三天的期限像一座大山压在身上,身上的疼痛更是实打实。他现在孤身一人,根本没有别的去处。
他喘着粗气,指尖微微颤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亚历桑德拉半扶着摇摇欲坠的林永泰,语气满是担心,又带着几分焦急,轻声劝道:“去吧,去吧!先生!身体要紧!”
她一双蓝色眼眸盛满关切,看上去全然是热心路人的模样,手上却稳稳托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因伤痛摔倒。街边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湿热的晚风卷来路边草木的气息。
林永泰捂着绞痛的腹部,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脸上青紫交加。混混的恐吓、还不上的巨额赌债、身上钻心的疼痛一齐压过来,心里那点可怜的面子,在现实面前一点点崩塌。
他咬着牙,粗重地喘着气,几番挣扎之后,终于无力地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