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桑德拉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得计的微光,转瞬又被温和的神色掩盖,她架住他大半的体重,慢慢朝着停在不远处的轿车走去。
热带夜晚的街道灯火连片,组屋楼下沿街排布着不少GP Clinic全科诊所,玻璃门头亮着柔和的白光,是这片社区夜里最常见的去处。亚历桑德拉搀扶着步履蹒跚的林永泰走进其中一家,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空调的凉意扑面而来。
全科医生简单问询过后,便给林永泰做了一遍全身检查,看着他脸上大片的淤青、身上斑驳的挫伤,眉头微微皱起。
“伤得这么重,是被人打了吗?”
林永泰眼神慌乱地左右躲闪,嘴唇张了张,呃呃两声,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答复。他不敢坦白赌债惹来的殴打,只能含糊地避开问题,脑袋垂得很低。
医生见他不愿细说,也没有继续追问,按压过他的胸腹,听完心肺,缓缓开口:“倒也不算很严重,大多是皮肉挫伤,伴随轻微内伤,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饮食尽量清淡,千万不能做剧烈运动。”
“是,我记住了。”林永泰疲惫地点头,肩头垮着,心里依旧沉甸甸装着那三天的还款期限。
站在一旁的亚历桑德拉听见诊断结果,当即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语气带着真切般的欣喜:“那太好了,万幸没有大碍。”
可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人保住了,她的计划才算可以继续往下推进。
医生开好外用消炎药膏与口服的调理药物,打印出处方单据。亚历桑德拉抢先一步上前,不动声色把账单接了过来。林永泰囊中羞涩,想要阻拦,却被她轻轻抬手挡了回去。
“这点钱不算什么,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她笑意温婉,蓝眼睛望向林永泰,步步铺垫,等着抛出真正的筹码。
诊所里空调徐徐送着凉风,消毒水的味道淡淡萦绕。林永泰敷好了药,身上的钝痛稍稍缓和几分,看向身旁的金发女人,眼底浮起真切的感激,这是她计划上钩的第一步。
“谢谢你……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亚历桑德拉。”她浅浅一笑,神态柔和得体。
“你在哪里工作?”林永泰追问,心里对这位出手相助的陌生女人多了几分亲近。
“我在圣保罗医院,参加国际护理交流项目。”
“这么巧!”林永泰眼中满是惊诧,不由得抬高一点声调,“我也在圣保罗医院上班。”
“真的吗?”亚历桑德拉故作一脸惊喜,眉眼舒展,一副意外相逢的模样,“那在哪个科室?”
“二楼信息科。”
“哦……”她拖长语调,眼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嘴上由衷赞叹,“那可是很有技术性的工作,佩服佩服。”
林永泰被夸得心里稍稍受用,可一想到那笔迫在眉睫的赌债,脸色又瞬间沉下去,长长叹了一口气。
亚历桑德拉看在眼里,知道时机将近,却没有立刻提及钱财,只是轻声安慰:“不管遇到什么难事,身体先养好,总会有办法的。”
她故意留下余地,不急于逼他表态,要让这份困境,一点点啃噬他的防线。
诊所内灯光柔和,隔壁诊室传来医生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亚历桑德拉微微歪着头,装作一脸关切好奇:“怎么了嘛?你好像有心事?”
林永泰垂着脑袋,身上的伤痛还在隐隐作痛,连日积压的苦闷再也绷不住,索性随口诉苦。
“我欠了一大笔钱。”他声音低沉灰暗,“就只有三天期限……到期还不上,就要被扔到海里喂鱼。”
“这样啊。”亚历桑德拉神色郑重,静静听完他的倾诉,装作认真思索,“那得快点想办法筹钱才行。”
“我哪还有钱!”林永泰满脸沮丧,肩膀无力垮下,“工资早就透支光了。”
隔壁房间,全科医生指尖依旧落在键盘上,耳朵却悄悄留意这边的谈话,侧脸微微转过来,目光锐利,不动声色打量着这一对人,把对话默默记在心里。
亚历桑德拉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那你的太太呢,不能帮衬一把?”
“早就跑了。”林永泰苦笑一声,语气满是凄凉。
“这下可真是难办了。”亚历桑德拉眉头紧锁,一副真心替他发愁的模样,沉吟片刻给出提议,“实在没有别的路子,那就典当几件身上值钱的东西应急也好。”
“值钱的东西……”
林永泰喃喃重复,目光放空,开始在脑海里清点家中物件。破旧的公寓里几乎没有像样财物,家具都已经老旧贬值,能变卖的寥寥无几。
他陡然想起自己的工作,圣保罗医院信息科主管,手上握着全院系统权限,无数保密病历、监控记录、内部资料全都经过他的后台。可那不是金银首饰,是碰了就要坐牢的东西。
他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强行压下那危险的念头,依旧苦苦思索家里究竟还有什么可以拿去换钱。
亚历桑德拉安静看着他纠结的神情,不催促,也不点破,她要等走投无路的林永泰,自己想到那一条捷径。
“家里有些便宜的首饰,我太太没带走的。”林永泰想到这个,说“可不是不值什么钱……当不了多少。”
“我认识一家当铺,最擅长鉴别珠宝。”亚历桑德拉说:“拿去看看吧。没准能当个好价钱?”
“家里还剩几件便宜首饰,是我前妻没带走的。”林永泰像是抓住一丝微弱希望,开口说道,“只不过都是普通货色,值不了多少,典当也换不来几个钱。”
亚历桑德拉眼中微光一闪,脸上依旧是诚恳热心的神色,顺势接话:“我刚好认识一家当铺,老板很懂珠宝玉器,眼光公道。”
她语气轻柔,循循善诱:“拿去碰碰运气吧,说不定能当出一个不错的价钱,先解你的燃眉之急。”
“真的能行吗?”林永泰半信半疑。身上的伤痛、三天的死亡期限沉甸甸压在心头,他已经没有太多选择。
他完全没有料到,从街边被混混殴打,到偶遇这位出手相助的金发女人,再到现在指引他去当铺,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精心编织好的圈套,正静静等着穷途末路的自己一步步往里跳。
隔壁诊室的全科医生敲键盘的声音停顿一瞬,眼角余光又悄悄扫过来,将两人的对话尽收眼底,随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继续低头处理病历。
亚历桑德拉见他心思已经动摇,趁热打铁:“明天我陪你过去一趟吧,多一个人,也不至于被当铺老板压价欺负。”
走投无路的林永泰,此刻只觉得眼前的女人是绝境里难得的善意,重重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