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欠条被债主当面撕得粉碎的那一刻，压在心头那座沉甸甸的大山轰然落地。再也没有三天期限的死亡恐吓，不用再担心被拖去海里喂鱼，长久以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走出赌场楼下的小巷，热带潮湿的晚风拂过脸颊，林永泰长长吐出一口郁结已久的浊气，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浑身轻松。

身上的淤青还隐隐作痛，可精神却松快不少。

他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亚历桑德拉的身影。那晚街边出手相救，陪他去全科诊所处理伤口，又好心介绍当铺，帮自己解了灭顶之灾。一连串的雪中送炭，让他对这位金发女人生出不少好感，心里满是感激。

他只看见对方温柔热心的表象，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三十万瑆元从来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而是爪哇特工抛出来的诱饵。债务危机只是暂时被抹平，真正的枷锁才刚刚套到他的身上。

没过多久，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正是亚历桑德拉发来的。字里行间语气温和，问他债务是否已经处理妥当。

林永泰手指飞快回复，言语间满是谢意，却丝毫没有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慢慢收紧……

草鸮进一步施展美人计。

这天晚上自动售货机嗡嗡低鸣，冷白色的灯光斜斜打在亚历桑德拉的金发上，碎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指尖敲着机器面板，眉头轻轻蹙起，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硬币卡在投币口，哐当几声之后没有掉落饮料。

“林先生？不好意思，这机器好像吞了我的钱……”她回过头，眼底恰到好处漾开一丝无措，耳尖泛出淡淡的绯红，像是被机器风扇吹得发热。

刚加班结束的林永泰手里攥着工牌，本来只想出来买一杯冰咖啡提神，撞见这一幕脚步下意识顿住。灯光落在亚历桑德拉的侧脸，眉眼温柔，再想起之前她不顾一切帮自己渡过难关，他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心底那点好感又往上翻了几分。

“别急，我看看。”他走上前，俯身凑到售货机前，伸手拍了拍机器的外壳，试图把卡住的硬币震出来。

亚历桑德拉微微侧身，刻意拉近了半步距离，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漫开，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真是倒霉，偏偏加班到这么晚，连机器都跟我作对。”

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半掩着消防通道的门。

夏千荨就站在暗处，一身简单的白大褂，身体隐没在昏沉的夜色当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竹叶青的目光冷静淡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得清清楚楚，那耳尖的绯红根本不是机器风扇吹出来的，是刻意拿捏好的表演；那无助的神态，每一分都经过算计。亚历桑德拉每一个小动作，都在精准撩拨林永泰刚刚卸下防备的心。

夏千荨掏出手机，指尖快速敲下一行文字发给韦奚珃：

草鸮已经开始收网，目标林永泰。

发送完毕，她继续静静观望。

林永泰还在热心地帮她摆弄售货机，完全沉浸在对方营造出来的温柔假象里，浑然不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更深的圈套。而暗处的观察者，正默默看着猎人演戏，静待对方露出真正的底牌。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消防通道拐角亮起，冷光映着夏千荨垂着的眉眼……

亚历桑德拉见目的初步达到，没有过多逗留，浅浅道谢过后，便转身踏着高跟鞋的声响消失在走廊尽头。

消防通道的阴影之中，夏千荨静静目送她走远，心里快速权衡一番。不能任由对方继续步步引诱，必须拿到直接证据。几番思索，她决意铤而走险。

等走廊里只剩下林永泰一人，夏千荨从拐角快步走出来，装作行色匆忙，直直朝着他撞了过去。

“诶哟！”

肩膀重重撞上林永泰的胳膊，林永泰身子猛地一个趔趄，肩头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差点磕到额头。他稳住身形，抬眼看清来人，有些意外：“这不是十四楼夏医生吗？你怎么下来二楼了？”

“实在抱歉，走得太急没看路。”夏千荨抬手扶了扶滑落的长发，神色自然，随口找好说辞，“过来心脏科见一位熟人，没想到慌慌张张撞到你。”

二楼科室繁杂，除了信息科，心脏科、心导管实验室、心电图超声心动图室、心脏康复中心，还有肺科与呼吸治疗区全都设在这里。这套说辞合情合理，林永泰没有半分疑心。

“没事没事，不碍事。”林永泰揉了揉胳膊。

两人站在走廊灯光下随意寒暄了几句，聊了几句夜班加班的琐事，便各自分开。林永泰没有多想，转身推门回到信息科办公室继续埋头处理工作。

他完全不曾察觉，方才那看似意外的一撞，根本不是疏忽。就在身体相撞的那一瞬，夏千荨指尖极快一闪，一枚薄如纽扣的□□，已经悄无声息滑进了他外套内侧的口袋，牢牢贴在布料上。

回到消防通道的暗处，夏千荨掏出手机，点开监听程序。耳机里传来办公室椅子拖动的轻响，还有林永泰敲击键盘的哒哒声。

信号稳定。

她指尖在屏幕上敲出消息发给韦奚珃：已经布下监听，可以掌握草鸮后续所有拉拢交易的对话。

一切悄无声息，猎物尚且蒙在鼓里，而猎人们的博弈，已经进入下一局。

韦奚珃回复：有蛇在盯我……

原来圣马丁趁着夜间医院人少，踩着折叠梯，悄无声息钻进神外会议室上方的吊顶夹层。他拧开通风口格栅的固定卡扣，把一枚针孔窃听器牢牢卡在格栅缝隙之间，又接上微型信号放大器。设备体积小巧，藏在金属百叶之后，从下方抬头扫视，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套装置可以拾取半径十米之内的人声，会议室里的交谈、讨论、低声商议，全都能清晰收录，再经过加密处理，信号顺着预先布好的空调管线，回传到病理科标本室隔间的接收终端。

此刻韦奚珃正准备进会议室翻看病例，刚走到门口，口袋里的便携式信号侦测器微微震动，屏幕跳出一串陌生加密信号。他脚步一顿，没有推门，指尖在手机屏幕快速敲下那句话发给夏千荨。

夏千荨看到消息，心头一凛，立刻回过去：“位置确认？”

韦奚珃抬眼望向天花板那一排通风口，目光缓缓扫过，面上依旧是一派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回复：“会议室通风口。对方想截获科室内部谈话，包括我的工作交流。”

而病理科的隔间里，圣马丁坐在黑暗当中，耳机已经戴好，屏幕上显示信号连接正常。他还全然不知，自己布下的监听陷阱，已经被目标当场识破。

第二天上午九点，神外科室周例会准时开始。

韦奚珃端坐主位主持会议，十一位科室医生围着长条会议桌坐得满满当当。病理科幽暗的标本隔间内，圣马丁戴好监听耳机，指尖把增益旋钮缓缓推高，神情紧绷，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音频频谱，满心等着捕捉神外高层的机密工作谈话。

耳机里清晰传出韦奚珃沉稳的嗓音：“今天主要议题：科室下午茶供应商要不要换。”

下一秒，会议室瞬间炸开了锅。

“现有的菠萝包太甜了，甜得齁人。”

“奶茶也不行，上次送来那家，珍珠煮得软塌塌，完全没有嚼劲。”

“直接换A家吧，他们家蛋挞口碑很好。”

“我不同意，A家配送费太贵，科室经费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