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千荨跟在他身后踏入房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室内每一处角落，脸上依旧是那副单纯求教的神情，内心却已经把房间布局、物件摆放默默记在了心里。

她在蔡司切片显微镜前落座，低头盯着目镜，安安静静一晃就是三十分钟。圣马丁起初还守在旁边，后来见她确实只是在调参数、记数据，便渐渐放松了警惕，退到自己办公桌前处理手头积压的病理报告。

夏千荨看似专注地调试旋钮，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几行无关紧要的实验记录，实则余光一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这间屋子，尤其留意靠墙那排高大的档案柜。屋里消毒水混着打印油墨的味道，终端屏幕静静黑屏，看不出任何暗流涌动。

她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靠近档案柜，而且必须让圣马丁觉得合情合理。

机会来得比预想更快。

约莫半小时后，圣马丁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眉头渐渐皱紧——听筒里隐约传来设备科催他补交上季度切片机维保记录的声音，对方语气不太客气，要他立刻去一趟设备科签字确认。

圣马丁挂了电话，面色不虞。他看了一眼夏千荨，后者正专注地盯着目镜，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实验里。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一步。

回头再看一眼屋内。档案柜整齐排列，纹丝不动。那台微粒菲林传信器藏在最里侧柜底夹层，外层有木纹贴面覆盖，缝隙细如发丝，不拆柜体根本不可能发现。更何况，就算有人真起了疑心去翻找，设备本身设有防拆报警——外壳一旦脱离底座超过三秒，就会自动向金雕小队预设的紧急频道发送定位脉冲。这套装置是他亲手设计、亲手安装的，从走线到封装，每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

至于夏千荨……

圣马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

他不知道她究竟懂多少。她是金雕的宿敌。按理说对电子工程、信号传输这些东西应该精通……何况她是韦奚珃的老婆，韦奚珃那条蝮蛇，又毒又狡猾，手底下的人估计也没一个简单的……眼下人心隔肚皮，情况又模棱两可，不明确，她到底是不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无从判断。

但他心里很快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安心的答案。

就算她懂，又能如何？设备藏在柜底夹层，外层有木纹贴面伪装，从外面看就是一块完整的柜底板。她坐在显微镜前，连档案柜都没靠近过，怎么可能发现？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发现了什么，防拆报警装置也不是摆设。只要外壳一动，三秒内他手机就会收到定位脉冲。他离开不过十来分钟，真有异常，他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更何况，她只有不到十分钟。十分钟，连拆开柜底面板的螺丝都不够，更别提破解设备、篡改数据。这套传信器的固件是他自己写的加密协议，没有密钥，连读取都做不到。

想到这里，圣马丁心底那点不安被侥幸压了下去。他宁可相信夏千荨就是个单纯来借显微镜的眼科医生，碰巧和韦奚珃在同一家医院工作而已。这种侥幸心理一旦冒头，便迅速膨胀，把残余的警惕挤到了角落里。

“你继续用，别动其他东西就行。”他拿起外套，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居高临下的随意，仿佛叮嘱一个不懂事的学生，“我很快回来。”

“好的，您忙。”夏千荨头也没抬，语气自然。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门被带上。

圣马丁走在去设备科的路上，步履轻松。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回去之后，把今天这场下午茶录音剪辑一下，标注成“神外管理层疑似发现窃听后的反制试探”，一并打包发回爪哇。这样一来，既掩盖了自己没捞到有价值情报的尴尬，又能向上头证明对方确实在防，侧面印证了自己的监听工作并非全无收获。

至于夏千荨？一个眼科医生，在显微镜前坐半个小时，然后走人。仅此而已。

他完全没意识到，方才他转身离开的那一步，等于亲手把自己精心构建的情报节点，单独留给了对手。

而夏千荨在他脚步消失的下一秒，便从显微镜前无声起身。

她没有直接走向档案柜。她先走到门边，侧耳听了片刻走廊里的动静，确认无人靠近，才折返回来。档案柜整齐排列，表面看毫无异样，但方才她在显微镜前调整焦距时，透过目镜斜角余光，注意到最里侧那排档案柜的底部夹层边缘，木纹贴面有一道极细微的色差，像是经常被手指触碰、边缘微微起了毛边。

她蹲下身，手指沿着那道色差边缘摸过去。木板贴面之下，有一处几不可察的缝隙。她用指甲轻轻一挑，薄木板向外弹开不到一厘米，露出里面一块冰凉的金属外壳，棱角分明。

微粒菲林传信器。

她没有贸然拉出设备。目光迅速扫过机身表面，辨认出侧面一个标准的USB-C数据接口，旁边还有一枚极小的状态指示灯，正以极慢的频率间歇性闪烁绿光——说明设备处于待机监听状态，存储介质中已存有数据。

夏千荨从白大褂内袋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银色转接头，一端插入传信器的数据接口，另一端接入自己的手机。这是特情处配发的“镜像截取器”，能在不触发设备操作系统、不产生任何日志记录的前提下，对存储介质做扇区级镜像拷贝。

手机屏幕上进度条无声推进。她同时快速浏览着设备内的文件目录，确认其中包含神外会议室窃听录音、信号中继日志，以及一份加密传输任务队列，目标地址指向爪哇某接收站。

三组窃听录音，加上设备自身的固件信息，全部在二十秒内完成镜像。

就在她准备拔下转接头时，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节奏越来越近。

夏千荨没有慌。她手指一勾，将薄木板恢复原位，转接头滑入袖口，整个人在不到两秒内从档案柜前回到显微镜座椅上，右手重新搭上焦距旋钮，左手翻开笔记本，姿态与方才分毫不差。

门被推开。

圣马丁走进来，脸色比方才更差，显然在设备科受了些闲气。他扫了一眼屋内，夏千荨正低头记录数据，显微镜上的切片纹丝未动，一切如常。

“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夏千荨适时起身，合上笔记本，笑容温和，“参数我记下了，后续借用手续我走设备科流程。”

她伸手去取桌边自己的笔，手肘顺势一带，将桌角那摞病理报告碰落在地。

“哎呀，实在抱歉。”她低声致歉，弯腰蹲下身捡拾散落的纸张。

圣马丁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也俯身帮忙捡了两页。

夏千荨把文件一一收拢整齐，摞回桌面，仿佛方才只是寻常的冒失。她直起身，鼻尖沾了一点显微镜溅出的标本液体，圣马丁见状随手从桌边抽了一包未拆封的餐巾纸递过来。

“拿去擦擦。”

“谢谢您。”夏千荨接下那包纸巾，顺手揣进白大褂口袋。

辞别圣马丁，她缓步走出病理科办公室。直到转过走廊拐角，脱离对方视线，方才温和的神情才敛去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