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金毛现在是什么情况？”韦奚珃问道。

“断电之后她慌忙拔下U盘匆匆撤离机房，什么都没查清。林永泰回去只当是电路跳闸，暂时没有怀疑到她头上。”夏千荨答道，“但那股第三方，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动作。”

夜色更深，棕榈树的影子在玻璃窗上摇曳不定。多方势力纠缠在一起，局势已经彻底脱离预先设想的轨道。

韦奚珃向后一靠，脊背陷进柔软的布艺沙发靠背，双目微微阖上，看上去像是连日熬夜操劳，禁不住困意沉沉打盹。

可他的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歇，一幕幕回放着二楼断电的画面：骤然熄灭的机房灯光、红外镜头里亚历桑德拉猝不及防的反应、神秘人干净利落拉闸脱身，所有细节在脑海里快速复盘推演。

半晌，他猛地睁开双眼，眸子里没有半分睡意。

“还有一种情况，虽然也算糟糕，但比我们想象中的，……好一点点。”

夏千荨侧过头，眼里满是好奇：“是什么？”

“我们自己人干的。”韦奚珃语调放低，“有可能是特情处的某个我们不相识的外勤，也有可能是战情局、政保局、国安局，另外三大系统的人。”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继续说道：“你知道。瑆洲四大系统之间本就存在壁垒，各有各的线索，各有各的行动节奏，免不了利益与信息上的冲突，互相不通气是常事。”

“但有一点是共通的。”他看向夏千荨，“在对付爪哇的鹰巢特工这件事上，目标一致，算得上是自己人。”

夏千荨闻言怔住，指尖轻轻叩了叩茶几。

她之前一心往第三方境外势力去猜想，反倒忽略了这种内部跨部门行动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对方未必想坑害我们，只是拿到线索，看到亚历桑德拉植入木马，来不及跟我们对接，便直接出手强行中断行动。”

“有这个可能。”韦奚珃点头，“他/她不想让假情报顺着木马传回鹰巢，又不方便当场抓人，索性直接拉闸切断链路。可这么一来也破坏了我们放长线钓大鱼的计划。”

窗外棕榈树叶被夜风拂动，沙沙声响漫进屋内。

若是境外第三方，那代表又多出一股不明目的的强敌。倘若是己方其他系统的同僚，麻烦依旧存在，至少不用面对多出一个未知敌手的险境。可问题在于，至今完全查不到这个人是谁，没有信号痕迹，没有监控影像，仿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无论如何，不管是谁。”夏千荨神色敛了下来，“说明这个人清楚医院内部布局，清楚监控的漏洞，身手老练。接下来，我们必须加倍小心。”

出租屋的客厅只开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暖黄的光线勉强铺在狭小的空间里。亚历桑德拉脱下沾着医院消毒水味道的白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指尖还残留着U盘冰凉的触感。

她靠在墙边，反复回想二楼机房那突如其来的断电。

怎么会那么巧？木马刚刚植入完成，数据链路刚要建立，整层供电直接断掉。所有传输戛然而止。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复盘方才在玻璃隔间操作的每一步动作。引诱林永泰、哄骗他带自己深夜潜入机房、借买咖啡支开对方、插入U盘部署木马……整条线推进得太过顺滑，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这一刻，一股刺骨的不安猛地从心底窜上来。

太顺利了，顺利得根本不合常理。

亚历桑德拉缓缓睁开眼，金色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阴影。

一个猜想重重砸进脑海：会不会竹叶青早就盯上我了。

当初在医院走廊、茶水间一次次刻意接近、色诱韦奚珃，那套试探的把戏，竹叶青不可能看不穿。以竹叶青的能力，一旦察觉到她的存在，必然会全程紧盯。

她后背一阵发麻。

如果猜想属实，那从她接近林永泰、设计当铺圈套，再到今晚潜入信息科机房，自己所有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竹叶青的监视之下。

“坏了……我太大意了。”亚历桑德拉低声自语，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她原本以为自己是猎人，布下圈套拿捏林永泰，一步步向医院核心情报伸手。现在回想，说不定从最开始，她就已经落入对方的视线当中。

那突发的停电，究竟是意外？是第三方出手？还是竹叶青刻意安排的警告，或是一场早已布置好的陷阱？

她走到桌前，打开随身携带的便携终端，查看木马的连接日志。断电中断了数据回传，爪哇那边只收到零碎的数据包，没有拿到完整资料。她咬着下唇，心头的危机感越来越重。她必须重新评估韦奚珃与夏千荨。竹叶青的隐忍和城府，远比她预估的更深。接下来每一步，都不能再像之前那样贸然行动。

她拿出加密通讯器，犹豫片刻，打算向金雕汇报今晚的变故，同时把自己的怀疑一并上报。

“怎么！竹叶青怀疑你了！废物！你还有脸告诉我！”金雕劈头盖脸一阵训斥。

狭小的临时安全屋灯光昏暗，墙壁只刷了一层灰白色涂料，风扇在天花板上嗡嗡低速转动。亚历桑德拉垂着脑袋，指尖死死攥着衣角，金发散乱地贴在鬓角。

“我也只是怀疑……没确定。”她声音压得很低，停电那一瞬间的黑暗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木马明明已经植入完成，可那突如其来的断电，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她的后颈。

“那你打算怎么确定？”金雕冷笑，身体往前微微倾，眼神锋利如刀，隔着简易会议桌死死盯住她。“要是真被竹叶青盯上，你留在圣保罗医院就是活靶子，之前所有布局全部白费。”

“我需要帮手。”亚历桑德拉抬眼，眼底藏着一丝挣扎。

“帮手？”金雕挑眉。

“圣马丁已经受挫，颂猜只擅长监控布防，不方便出面做试探。我要一个外围人员混入医院，做一次诱饵。”她语速慢慢变稳，“故意露出破绽，引出竹叶青的反应。只要对方有所动作，就能坐实我的猜想。”

金雕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沉闷。

“风险不小。一旦诱饵暴露，很容易直接牵出我们整条线。”

“但这是最快的办法。”亚历桑德拉说道，“要么确认安全继续推进计划，要么及时抽身撤退，总好过我蒙在鼓里，一步步踩进对方布好的圈套。”

金雕沉默几秒，停下敲击桌面的手。

“人我可以调给你。记住，只许试探，不许恋战。一旦证实竹叶青已经盯住你，立刻放弃林永泰，放弃信息科这条线，优先保全自身。”他语气冰冷，“我不想再听到第二个失败的消息。”

隔日，晨间查房，走廊里人来人往，白大褂与病号服交错，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韦奚珃手里拿着查房记录本，身后跟着两名规培医生，正沿着病房逐间查看。转角处，一名戴着蓝色医用口罩的女护工推着护理推车迎面走来，车上面整齐摆放着体温计、血压计与换药耗材。

两人擦肩而过的一瞬。

护工垂着眼，看上去和普通院内护工并无两样，可抬眼飞快扫过来的那一眼，眼神锐利、警觉，带着受过专业训练的戒备，完全不是常年伺候病患的普通护工会有的神态。

那道目光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韦奚珃指尖在记录本边缘轻轻摩挲，心底瞬间了然。新面孔，试探的人来了。

他面上不起波澜，唇角极淡地勾起一抹冷笑，没有停下脚步，神色如常，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