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辰沉默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沉在暖阁氤氲的空气里,辨不出喜怒。
“皇后倒是……比朕想象中,有趣许多。”
裴幼清脊背微僵。
——不妙。这人,该不会,吃这套吧?
正当她心下警铃大作时,周帝却已悠然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他踱至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窗棂上精致的雕花,语气恢复了清越,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朕素来不喜被人勉强。这桩婚事,虽是舅父一力促成,朕亦点了头。”他略一停顿,声线清冷如水,“皇后如此聪慧,其中缘由,应当无需朕点破。”
裴幼清先是一怔,随即垂眸,心底无声冷笑——自然,无非是看中她父亲手中那点兵权,要借这桩婚事笼络边将,稳固皇权罢了。
“陛下坦诚,”她抬眼,目光清亮,“臣妾亦不糊涂。既是各取所需,便当恪守本分,互不越界。”
“很好。”周帝转过身,目光在她面上一扫,似在确认她话中的诚意,“只要皇后安守凤翊宫,该有的尊荣体面,朕不会短了你。至于其他……”他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未尽之语已十分明了。
裴幼清微微颔首,姿态恭顺,心底却已翻江倒海——可真是自作多情,谁曾对你抱有半分期待?人家只想早日熬成太后,落得清静自在,颐养天年罢了。
她从善如流地垂下眼帘,声线不起微澜:“陛下放心,臣妾绝无半点非分之想。”周帝唇角微扬,像是卸下一桩麻烦,眉宇间疏懒之意更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玉如意温润的边缘,声调平淡如水:“那便好,毕竟……朕也懒得再换个皇后了。”
“臣妾必当……努力活得比陛下长久些。”话一出口,裴幼清才惊觉自己又鬼使神差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然而周思辰只是极轻地勾了勾唇角,并未与她计较。
四目相对间,烛火恰在此时噼啪一爆,焰心轻跳。一场始于利益的姻缘,于此夜、此帐,清晰地划下了楚河汉界。
便在此时,裴幼清腹中忽作雷鸣,一声绵长而清晰的饥鸣,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满室寂静。她下意识伸手按住小腹,姣好的面容上难得浮起一丝窘迫的红晕。
周帝目光下落,瞥了她紧捂的腹部一眼,那紧绷的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动,终是没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气音的笑。他并未多言,只转头扬声唤人入内,吩咐即刻为皇后备膳。语毕,竟径自起身,头也不回地朝外行去。
裴幼清怔然望着那道绯红背影消失在重重帘幔之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却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恍惚。头顶十二龙九凤冠的重量,早已压得她颈项僵直;织金云凤纹褘衣的领口镶着数百颗珍珠,此刻每一颗都像冰坠子,紧紧贴着肌肤,寒意涔涔。合卺酒在描金漆案上凝出冷光,两只赤金螭龙盏依偎着,却再等不到唇脂点染的温存。她的新婚之夜,就这样,结束了?倒也不似想象中那般难熬嘛......只是宫阙深深,长夜方启,何日才是尽头?脑海之中,唯余周思辰方才那句低沉的话语盘旋不去——“这桩婚事,虽是舅父一力促成……”
帘幔拂动,带起一阵微风。裴幼清竟有一瞬错觉,仿佛又见许多年前,那道总不疾不徐走在前方的熟悉背影,披着一身她曾遥遥望过的、年少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