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以为,"裴幼清继续开口,目光澄澈如秋水,"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却也是天下人的天下。选官取士,首重其才,次观其德。若只因出身寒微便拒之门外,岂不是要重蹈前朝覆辙?况且——"
她刻意顿了顿,视线轻飘飘地落在方才那位绛紫夫人身上:"夫人方才盛赞张公子、李公子之才。说来也巧,本宫倒也听说过几位寒门学子的名号。譬如寄居京郊寺庙苦读的林凡,其策论针砭时弊,连国子监祭酒大人都亲口赞过'有宰相之才'。"她微微倾身,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不知与夫人提到的几位公子相比,孰高孰低?不如届时科场之上,让他们各展所长,凭真才实学定输赢,岂不最是公道?"
一番话,既引经据典点明利害,又抛出具体人名反将一军。几位被点名的夫人脸色顿时精彩纷呈,青白交错,活像打翻了染缸。
康宁大长公主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看向裴幼清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
就在这凝滞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当口,一个轻柔却格外清晰的声音从席末传来:
"皇后娘娘博古通今,臣女受教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青襦裙的女子盈盈起身。她容貌清丽如初绽的玉兰,气质温婉中自有一段风骨,正是礼部侍郎徐明远之女,徐静婉。
康宁大长公主眉头微蹙:“静婉,你又有何见解?”
徐静婉先向裴幼清和大长公主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这才不卑不亢地开口:"臣女愚见,皇后娘娘方才所言极是。前朝之鉴,历历在目。况且——"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却保存完好的文稿:"臣女近日翻阅各地学子投递的文稿,见许多寒门学子虽无家学渊源,但其文章字字关乎民生,见解独到,实在令人敬佩。"
她将文稿轻轻展开,声音温婉却坚定:"比如这位陇西苏秉文的《漕运疏》,对运河治理的见解之深,剖析之透,怕是比许多在朝为官多年的老臣都要高明。若只因出身寒微便埋没此等人才,确是我大周之失。"
裴幼清难掩惊诧地望向徐静婉。这位曾让她暗自较劲的"情敌",此刻竟会挺身而出为她解围,且言之有物,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那位绛紫夫人见状,忍不住语带讥讽:"徐小姐倒是心系朝政,只是身为闺阁女子,这般抛头露面议论国事,恐怕有失体统吧?"
裴幼清险些就要当场翻个白眼。
方才你们七嘴八舌妄议科举时,怎不见提什么"闺阁体统"?
徐静婉脸色微微发白,声音却依然坚定:"夫人教诲的是。但臣女以为,社稷之安,人人皆有其责。身虽女子,亦不敢不晓大义、不辨是非。"
就在这僵持时刻,一道清越嗓音自月洞门处传来:"徐小姐深明大义,令人敬佩。"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谢轩不知何时已静立门下。一袭月白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竹,他先向裴幼清与康宁大长公主执礼,继而转向徐静婉,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陛下设立崇文馆,广纳天下文章,正是为了不使任何明珠蒙尘。徐小姐能于万千文稿中慧眼识珠,可见用心之深。"
他眸光一转,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科举取士,唯才是举,此乃陛下钦定之国策。还望诸位谨记于心。"
有谢轩出面定调,园内顿时鸦雀无声,再无人敢出言非议。饶是大长公主,面色也有些难看。裴幼清却敏锐地注意到,当谢轩出言称赞时,徐静婉颊边掠过一抹极淡的红晕,虽转瞬即逝,却如惊鸿照影,在她端庄的仪容上留下片刻涟漪。这细微的一幕,像一根小小的刺,在她心头轻轻扎了一下。
康宁大长公主见形势急转直下,忙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笑着将话题引到了时下流行的花艺上。满座命妇虽强打精神应和,却个个神色恹恹,先前那股子针锋相对的劲头早已消散殆尽。
裴幼清又坐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实在觉得无趣,加之周思辰布置的任务已然完成,便借口更衣离席。信步穿过曲径,行至假山旁,却见池边立着两道身影——谢轩正俯身投喂锦鲤,侧影清隽;徐静婉立在他身侧半步之处,目光如水,静静地凝望着他。
听到脚步声,二人同时回首。见是裴幼清,俱是一怔,随即齐齐行礼:"参见皇后娘娘。"
"不必多礼。"裴幼清在徐静婉身侧站定,池风拂动她裙袂,"方才在席间,多谢徐小姐出言相助。"
徐静婉莞尔一笑,眼波流转间自有光华:"臣女只是说了该说的话。"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谢轩,神态坦荡自然,"其实......那些寒门学子的文章,是摄政王前日命人送到父亲处,托臣女帮忙整理筛选的。"
这话虽在裴幼清意料之中,但听她这般坦荡道来,仍教人心头微动。她看到谢轩朝徐静婉微微颔首,唇角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似是致谢。那画面,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默契。
徐静婉转回视线,望向裴幼清时目光澄澈如初:"况且娘娘方才在席间所言,字字珠玑,臣女深以为然。能助娘娘一臂之力,是臣女的荣幸。"
这一刻,裴幼清忽然觉得心头一轻。那些曾经对徐静婉的微妙芥蒂,竟在这池光山色间烟消云散。这个看似文静柔弱的女子,不仅胸襟开阔、见识不凡,更难得的是这份光风霁月的坦荡。
不待裴幼清开口,徐静婉已朝二人盈盈一拜,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娘娘与摄政王想必还有要事相商,臣女先行告退。"
她转身离去时裙摆轻旋,在青石小径上投下一道清雅的影子。
待到徐静婉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裴幼清才缓缓转身,正对上谢轩沉静的目光。
他立在池畔,身旁一株金桂的残香犹在风中萦绕,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娘娘方才在席间一番言论,高屋建瓴,令臣钦佩。”
又是这般滴水不漏的客套。裴幼清心头没来由地窜起一丝火苗,烧得她喉头发紧。方才他与徐静婉之间那片刻的默契,像一点星火,落在了她心田堆积的、混合着委屈、不甘和困惑的干柴上。
“王爷过奖。”她移开视线,望向池中争食的锦鲤,语气淡得像一缕烟,“本宫不过是顺着陛下与摄政王的心意,说了几句该说的话罢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紧,复又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毕竟,若非摄政王当日力荐,本宫今日,或许连站在这里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早该在狄戎的苦寒之地,任人折辱了。”
谢轩的身形微微一滞。
池水潺潺,映出他骤然紧绷的侧影。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娘娘……都知道了。”
“怎么,王爷以为,这种事,能瞒我一辈子?”裴幼清倏地转回头,直视着他,积压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臣,从未想过隐瞒。”他迎着她的注视,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当时情势所迫,立后,是稳住局面的最优之选。”
“最优之选……”裴幼清轻轻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弯起一抹自嘲的弧度,“是啊,对朝廷、对陛下、对裴家,甚至对王爷您而言,都是最优之选。只是——”
她忽然向前半步,仰起脸,眼底闪着近乎挑衅的、破釜沉舟的光,将盘桓心头许久的问题,一字一句地掷向他:“本宫很好奇,为何王爷当时第一个想到的,是让我去做皇后……而不是您的摄政王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