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下暗笑,已快步走到摊前,取出荷包:"老伯,要这只凤凰。"
待她转身将晶莹剔透的糖凤凰递到周思辰面前时,那糖浆在灯笼照耀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凤凰的姿态灵动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飞。
"公子尝尝?"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故意压低声音,"方才用晚膳时,您可是连着喝了两碗栗子粥。若臣妾没记错,那粥里可是特意多放了一勺槐花蜜。"
周思辰的耳根在灯笼映照下泛起可疑的红晕。他迟疑片刻,终是伸手接过那只糖凤凰。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竹签,低头轻轻咬下一片翅膀。糖壳在齿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甜腻的滋味瞬间在口中漾开,让他不自觉地微微眯起了眼。
“……母后从前,从不许朕碰这些。”糖的甜香仿佛撬开了记忆的闸门,他的声音沉了些许,"她说,要成为帝王的人,需喜怒不形于色,连口味……都不该有偏好。"
指尖传来糖浆渐融的微黏。这触感让他想起许多个苦读到深夜的时辰——饿极了,也只能饮半碗清粥,还要默念“食不过饱”的训诫。
裴幼清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他指尖那点莹亮的糖渍上——琥珀色的,小小一点,却像无意间泄出什么藏得很深的秘密。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他为何独独眷恋那碗寻常的桂花栗子粥。
那不止是赏光,更是一个自幼被教会克制欲望的人,对那一点甜与暖,最笨拙、也最本能的趋近。
“你娘说得……自然也有理。终究境遇不同,每个娘都有自己对孩子好的方式。”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像被夜风拂散的烟,“我娘是自在惯了的。她总说,人生如寄,何必处处苛待自己。若不是当年在江湖行医时遇见我爹……”她的视线飘向远处喧嚷的人潮,灯火落进眼里,漾开一层薄薄的向往。”她大概……还在哪个地方自由来去吧。带着她的针囊,救她能救的人。”
这段话如一颗小石,猝然落进周思辰沉寂的心湖。他蓦地侧首看向裴幼清——跃动的灯火在她眸中转着,浅浅勾出一个自由而不羁的影子。此刻的她,竟与她口中那位飒沓来去的医女渐渐重叠。
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开思绪——她骨子里,是不是也烧着同样的火?
指尖糖浆正无声融化,黏腻的触感没来由地,竟让他心口一烦。
"怎么了?"裴幼清察觉到他神色有异。
周思辰倏然移开视线,低头将剩下的糖凤凰一口、一口吃完。甜腻顽固地缠在舌根,却隐隐泛开一丝苦意。“没什么。”他的声音已恢复一贯的平静,只是握着竹签的指节微微透白,“只是忽然觉得……岳母将你教得很好。”
"嘻嘻,这话可别让我爹听见,"裴幼清不好意思地眨眨眼,颊边却浮起一点赧然的笑,“他要吃味的。其实从小到大,娘亲总在外行医,倒是爹爹陪我的时候更多些。”
两人沿着楚淮河畔信步而行,远远望见一艘雅致的画舫泊在码头。舷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将粼粼水波映成碎金。裴幼清一眼就认出了船头那道熟悉的身影——谢轩依旧是一袭月白常服,临风而立的身姿清雅如竹。他身侧站着徐静婉,淡紫襦裙在夜风中轻扬,正微微侧首与他低语。
更引人注目的是谢轩身后那几位身着朴素青衫的年轻士子。虽衣着简朴,却个个气度从容,目光清正。裴幼清顿时了然——今夜这"偶遇",怕是周思辰与谢轩早就心照不宣的安排。
果然,周思辰适时倾身,在她耳畔低语:"那几位便是今科最被看好的寒门学子。朕让舅父借游船之便,先行考校一番。"
两人走近画舫,谢轩已带着众人迎下船来。他步履从容,却在目光与裴幼清相接的刹那,有瞬间难以察觉的凝滞。
“谢公子,徐小姐,好巧。”周思辰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如常。
谢轩躬身行礼,迅速垂下眼帘,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周公子,裴小姐。"那声"裴小姐"唤得极其自然,仿佛她还是当年那个待字闺中的将军府千金。
裴幼清心头掠过一丝难言的涩意,仿佛那日池边剖白心迹的难堪又在心底泛起涟漪。她勉强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徐静婉。徐静婉今日簪着一支碧玉簪,那通透的翠色与她腕间莹润的翡翠镯子相映生辉,愈发衬得她气质温婉如水。她站在谢轩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姿态娴雅从容。当她的目光掠过谢轩时,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欣赏,让裴幼清的心微微发紧。
"静婉正与谢公子核对几位学子呈上的策论文章,"徐静婉柔声解释,目光澄澈地望向裴幼清,"裴小姐来得正好,可以一同品评。"
众人登船后,画舫缓缓离岸。几位学子显然不知周思辰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身份尊贵的世家公子,言行间虽恭敬,却始终保持着读书人的风骨。很快,他们便与周谢徐三人就漕运、边患等议题畅谈起来。
裴幼清独坐一旁,看似在欣赏河景,余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对面那对身影。谢轩与徐静婉之间确实保持着得体的距离,交谈也多是关于文章政事,但那种基于共同志趣的默契,那种只需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的融洽,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她心上。她想起从前,自己只能远远望着他,费尽心思打听他的行踪喜好,却从未能像徐静婉这般,自然地站在他身侧,与他探讨他真正在意的事务。
周思辰将她的细微失落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待一位学子引用经典稍有偏差时,自然而然地转向裴幼清,声音低沉温和,像春夜的风,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夫人,你素来博览群书,可记得《盐铁论》中关于平准均输的原文?"
这一声"夫人",唤得自然又亲昵,不仅让在座众人皆是一怔,连裴幼清自己也愣住了。
她瞥了周思辰一眼,很快定下心神,略作思索便清晰流畅地背出原文,继而从容补充:"桑弘羊此法,意在调盈虚,御轻重。然时移世易,关键在于'权变'二字。若一味拘泥古法,反倒失了立法之本意。"
她话音方落,不仅那几位寒门学子面露钦佩,连谢轩也抬眸望来,目光中带着一丝未曾掩饰的讶异与深思。徐静婉则浅笑着向她颔首致意,目光真诚而赞赏。
周思辰唇角微扬,从容地将话题引向更深处的探讨。趁着众人再度投入论辩之际,他极自然地执起青瓷茶壶,率先为裴幼清续上半盏热茶。这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仿佛早已是刻入骨子里的习惯。待他慵懒地靠回椅背时,手臂不着痕迹地搭在她身后的雕花栏杆上,形成一个若有似无的守护姿态。
谢轩抬眼看向周思辰,又极快地低下头,继续与几位学子交谈起来。
裴幼清捧着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缓缓渗入。身后传来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方才心头因谢轩而起的那点酸涩,竟在这片暖意中一点、一点消融。她忽然觉得,为一段从未真正属于自己的过往黯然神伤,实在是徒增烦恼。
画舫在楚淮河上静静漂流,两岸灯火落进墨色水波里,揉碎成一片摇晃的琉璃。船上的几人各怀心事,在这深秋夜里,像一阕未成调的曲——水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