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悄无声息地泊岸时,一轮明月已高悬中天,清辉遍洒,将岸边的枯柳残枝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白。
回将军府的一路,两人皆是默然。长街两侧的灯火在夜色里静默地亮着,竟也比往日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沉寂。直至踏进府门,穿过月色浸透的熟悉回廊,裴幼清才在自家雕花木门前猛地收住脚步——她骤然惊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这是在娘家。今夜,她须与周思辰宿于同一间房中。
她的身形就那样僵在门前。周思辰立于她身侧,似乎也于此刻想到了同一处,周遭的空气仿佛随之凝结。
待二人沐浴更衣,再度回到房中,才见房内早已被布置得“别有洞天”。大红的锦被上,金线绣成的交颈鸳鸯栩栩如生,床头更是齐整地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赫然是“早生贵子”的吉兆。眼前种种,无一不在刻意复刻着大婚之夜的规制,连空气中氤氲的,都是宫中惯用的龙涎香。
裴幼清只觉额角微微一跳——这定然是裴寂那个死老头自作主张的“杰作”!
“陛下……”她望着那对无比刺目的鸳鸯,喉间莫名有些发紧,声音也干涩了几分。
“嗯?”周思辰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听着似是平常,细品之下,却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怎么了?”
她倏然转身,径直撞入他深邃的眼眸里。烛光下,他的轮廓比平日里柔和许多,唯独那双凤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要明亮,眸底幽光流转,看得她心头无端一慌。
“臣妾是想问……”她艰难地斟酌着用词,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今夜……该如何安置?”
周思辰不答,只缓步走入内室,修长指节漫不经心地拂过床帐边缘垂下的金线流苏,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皇后觉得……该如何安置?”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裴幼清的心湖里骤然激起千层浪。
好家伙,这时候倒是知道将主动权反手抛回来了。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一抹狡黠的笑意自裴幼清眼底闪过。她仰起脸,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慢悠悠道:“先前在宫中,是陛下的地盘,自然是陛下说了算,让臣妾睡了软塌。可如今嘛……”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眸光流转,“此处是裴府,是臣妾的地盘。依照江湖规矩,今日合该轮到陛下,去领略一番睡一晚软塌的滋味了。”话音未落,她已利落地抄起床上一个软枕,不由分说便塞进周思辰怀里,随即伸手便要将他往窗边推。
周思辰却如磐石般稳稳立在原地,非但纹丝不动,反倒微微蹙起了眉头,面上竟适时地泛起一丝隐忍之色,低声道:"朕连日批阅奏章,肩颈正酸痛得紧。若再去睡那硬塌,只怕明日连笔都提不起来了。"烛影摇曳在他眼底,竟真衬出几分强撑着的、惹人怜惜的模样。
裴幼清才不吃这套,当即利落地褪去鞋袜,一个灵巧的翻身便滚进了床榻最里侧,顺手将那只大红锦被尽数卷裹在自己身上,动作一气呵成,宛若行云流水。
“陛下就且委屈这一晚罢,”她从被卷里探出半张莹白的小脸,言辞凿凿,理直气壮,“臣妾虚长陛下五岁,身子骨又素来不及陛下强健。于情于理,陛下都该体恤……年长者才是。”
周思辰失笑地看着被窝里那只裹得严实的粽子,俯身从容地除了锦履,旋即一派安然地在床沿坐了下来。
“陛下!”裴幼清惊得几乎要从锦被里弹起来,“您这是做什么!”
“皇后声音不妨再洪亮些,”周思辰好整以暇地解开发冠,任满头墨发如瀑倾泻,更衬得他面容清俊,他挑眉看她,语气慵懒,“正好将裴府上下都引来,一同观赏皇后是如何将一国之君逼至角落,独霸床榻的。朕也好奇,到了那时,众人会觉着……是谁更占理些?”
裴幼清:......
她当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一时语塞,只得气鼓鼓地咬住下唇,从鼻子里逸出一声不满的轻哼,猛地翻身面朝里侧,将身上的被子卷了又卷,缠得更紧了些。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其间,隐约还夹杂着一声极轻的闷笑。
不知过了多久,裴幼清依旧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望着墙壁上随微风轻轻摇曳的烛影出神。她素来习惯朝左侧卧入睡,今夜为着避开身侧那人,特意面朝里侧,反倒心神不宁,辗转难眠。僵持许久,她终究忍不住,极轻、极缓地悄悄翻了个身,不料正撞进一双幽深如潭的眼眸里。
“……咳。”她心头一跳,借清嗓掩去几分无措,“陛下……还未安寝?”
“朕在想事情。”他的声音裹着夜色的沙哑与慵懒,听着竟分外撩人。
“陛下在想什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
“朕在想……”周思辰单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搭在锦被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滑软的被面,发出细微声响,"皇后方才在画舫上,为何还一直盯着舅父看?"
......
裴幼清心头猛地一悸,没料到他竟在此处等着她。
这人,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敢情他是没尝过情愫难收的滋味,不知忘怀一个人,原也需要时光慢慢涤荡的。
她悄然攥紧了手边的被角,勉力维持声线的平稳:“陛下定是看岔了。臣妾……是在留心观察那几位寒门学子,心中惦记着陛下科举选才的政事。”
周思辰从鼻间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静了片刻,忽然侧过身来,目光在朦胧夜色中愈发显得专注:“那皇后以为,朕与舅父,谁更好看?"
裴幼清被这骤然而至、近乎稚气的问题问得怔住,片刻才迟疑道:“陛下这……该不是在吃味吧?”
夜幕遮掩下,周思辰的目光似乎轻轻一晃,辨不清他面上的神色,声线里却添了几分刻意的淡然与揶揄:“你倒是想得美。朕不过是……突然有些好奇皇后的眼光罢了。"
最好真是如此。
裴幼清在心底默默回了一句,只得借着朦胧的月色,细细打量起近在咫尺的枕边人。其实周思辰与谢轩的眉眼确有几分血缘带来的相似,这也难怪,外甥像舅,本是常理。不过周思辰的轮廓更为英挺分明,偶尔流露出的神态里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气。虽是相似的底色,却因截然不同的心性与气度,淬炼出全然各异的风致。
"陛下与摄政王,可谓各有千秋。”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若论形貌,难分高下;若论气度,各具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