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辰显然对这个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的回答极为不满,从喉间挤出一声不悦的轻哼:“朕就知道,从你嘴里,休想听到半句坦诚之言。”
天地可鉴,她方才所言,句句皆是由心而发的大实话啊……只不过从前,她确实更偏爱谢轩那般清冷孤绝、不染尘俗的模样罢了。
“皇后不怕么?”他忽而抬手,指尖轻轻掠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动作温缓,“就不怕朕……当真会对你如何?”
那指尖沾着夜凉的薄意,触在她温热的肌肤上,惹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恍若春风拂过静水,漾开圈圈无声的涟漪。
裴幼清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青丝在枕间摩挲出细碎轻响,似春蚕悄食桑叶:“不怕。”
“为何?”周思辰收回手,借着朦胧月色诧异地望向她,眼中盛着毫不掩饰的探寻。
裴幼清蓦然想起数月前那个同样满目鲜红的新婚之夜。她倏地抬眸,学着他当日那居高临下的口吻,唇角勾起一抹灵黠的弧度,如偷得明月的小狐:“臣妾记得清楚,陛下曾亲口说过——‘朕还是更喜欢……年纪小些的’。既然如此……”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满意地借着月光,瞧见他的耳根果然如预料般慢慢染上薄红,“自然不会对臣妾这个长您足足五岁的人,有何逾矩。”
周思辰的眸光在夜色中微微闪动,恍若有万千星子无声沉坠其间:“裴幼清,你当真记仇。”
裴幼清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眸中清光流转:“陛下冤枉臣妾了,臣妾不过是想提醒陛下,莫要委屈了自己。”
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郁撩人。忽然伸手,温热的指节轻轻托起她的下颌,那不容推拒的力道让她心尖蓦然一颤。
“朕的喜好,”他的拇指带着几分狎昵的意味,缓缓抚过她柔嫩的下唇,目光幽深如不见底的寒潭,“何时……轮到你来界定了?”
这动作太过亲昵,也太过突兀。裴幼清只觉心跳彻底失了章法,像受惊的幼鹿在胸腔里慌乱冲撞。她下意识想向后避开,脊背却已抵上微凉的墙面,退无可退。
他身上清冽的檀香此刻仿佛有了重量,铺天盖地笼罩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却又奇异地缠绕着一丝令她心安的、熟悉的气息。
“陛下……”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染上几分未曾察觉的轻颤。
“你该叫……夫君。”他纠正道,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拂过她耳尖那寸敏感的肌肤,带着明目张胆的诱引——就在这二字脱口的刹那,周思辰自己似乎也微微怔住了。话音悬在半空,仿佛连他自己都未料到,这个过于私密、甚至带有些许民间烟火气的称谓,会如此自然地、不受控地从自己唇边溜出。那一瞬间,他深邃眸中游刃有余的戏谑光芒些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平静湖面被自己投下的石子惊起了极细微的涟漪。
但帝王的反应极快。那怔忡只存在了呼吸之间,快得仿佛错觉。他随即用更深的笑意掩盖了那刹那的失序,将一切重新拉回“戏弄”的轨道,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只是为了更好地欣赏她脸颊爆红的模样。
裴幼清只觉得脸上“轰”地一下,如同火烧云漫过天际。
这、这般羞人的把戏!他莫非是偷看了她的话本子不成?!
就在她睫羽轻颤,以为他下一刻便要倾身吻下之时,周思辰却倏然松开了手,只是定定瞧着她这副慌乱模样轻笑,眼中漾满了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光亮。
“这下知道怕了?”他好整以暇地收回手,声线已恢复平素的清稳,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旖旎与危险不过是一场错觉。他从容转身,背对着她躺下,只留下一句:“睡吧,朕不会对你如何。”
夜风自半开的雕窗潜入,卷着庭院里残菊的冷香与微潮的泥土气息,悄然涤散了帐中未散的暧昧。裴幼清背抵微凉的墙面,轻轻喘息,一缕连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失落,如暗流无声漫过心间。
帐内重归寂静,唯余两道呼吸在夜色里浅浅交织,清晰可闻。
裴幼清在心底暗恼:裴幼清!你可真够笨的!竟被这比你小五岁的小儿戏弄于股掌之间?那些话本子,莫不是白读了?更可气的是——你方受情殇不过数月,怎可对另一人——何况还是眼前这人——心旌微摇?你真是……半点出息也无!
她越想越恼,既气自己心绪失守,更恼周思辰那游刃有余的戏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那底下的跳动依然急促,如同被无形囚笼困住的雀鸟,正徒劳地撞击着胸膛。她望着身旁那道背对自己、看似已然安睡的身影,终究按捺不住,带着一丝不甘轻声诘问:“陛下方才……是存心戏弄臣妾?”
周思辰并未转身,只随意地将锦被往上提了提,声音里裹着几分慵懒睡意:"皇后以为呢?"
"臣妾以为......"她咬了咬唇,“陛下就是故意的。”
他低低笑出了声,终于转过身来。清冷的月色流进他深邃的眼中,漾起毫不掩饰的、得逞后的狡黠:“朕不过是想瞧瞧……皇后惊慌时是何模样。”
裴幼清一时气结,顺手抄起枕边的软枕便要朝他掷去,手腕却在半空被他轻轻、却精准地握住。
"怎么?"他挑眉,"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不怕朕?"
“此一时,彼一时。”她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收拢的指节握得更紧,肌肤相贴处传来不容忽视的温热,“此刻臣妾只觉得陛下……甚是可恶。”
周思辰忽然敛去了面上的戏谑,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腕间那片柔嫩的肌肤。那里,急促的脉搏正一下下敲击着他的指尖,将她所有心绪袒露无遗。
“裴幼清。”他唤她名字,声线低沉而清晰,带着几分警示的意味,“若再乱动,朕可就真要……逾矩了。”
裴幼清一怔,几乎立刻挣开他的手,迅速转身面朝里侧,将自己严严实实裹进锦被中,蜷缩在床榻最里的角落,再不敢动弹半分。
直至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沉又动听的轻笑。
窗外,深秋风起,带着沁凉的夜气摇动窗边将尽的金桂,送来最后几缕断续的幽香。锦帐之内,两颗心在夜色中若即若离,维系着一段恰好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