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将军府内已是灯火通明。

裴幼清才踏进院门，就听见父亲爽朗的笑声从前厅传来，其间还夹杂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嗓音——清越中带着几分独有的慵懒。她脚步不着痕迹地一顿，下意识地理了理因快步行走而微乱的鬓发，深吸一口气，这才端着从容的步子缓步上前。

厅内，只有周思辰与裴寂二人对坐品茶。见她进来，周思辰的目光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地一转，唇角便噙了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早已料到她此刻的归来。

"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语气寻常得仿佛是在自家府上招呼晚归的家人，自然得让人挑不出错处，"岳父正与朕说起你儿时的趣事。"

裴幼清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眼角余光精准地捕捉到自家老爹飞快冲她使来的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位祖宗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你好自为之。

"是臣妾一时贪玩，流连市井，忘了时辰，请陛下恕罪。"她垂眸，声音温顺得能滴出水来。

"无妨。"周思辰抬手虚扶，玄色的广袖随之流动，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衣袖边缘，带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倒是朕今日疏忽，明明说要陪皇后回娘家散心，却被政务绊住，未能同行，是朕的不是。"

裴寂见状，十分识趣地起身，笑容可掬："陛下言重了。老臣正好去厨房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了。"说罢便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不忘递给裴幼清一个"祝你好运"的眼神。一旁的采灵立马跟着裴寂一起瞬间消失。

待两人的脚步声远去，厅内骤然沉寂下来，唯闻窗外飒飒秋风卷过枯枝的声响，间或夹杂着残叶扫过石阶的沙沙声，一声声划破寂寥的夜色，更衬得室内空气凝冷如霜。

“坐。”周思辰信手一指身旁铺着锦垫的梨木座椅，随手执起红泥小炉上煨着的紫砂壶。一道琥珀色的水线凌空倾注，稳稳落入她面前的空盏，茶香随之袅袅散开。

”今日……玩得可还尽兴？”他语气闲闲，目光却如凝了实质，静静停在她脸上。

裴幼清依言落座，指尖圈住微烫的盏壁，借那一点暖意定住心神：“劳陛下挂心。不过是随意走走，谈不上尽兴。”

"是么？"

他倏然倾身逼近，清冽的檀香顷刻漫涌，将她全然笼罩。修长两指探近，以一种不容闪避却又刻意放缓的力道，轻轻自她肩头拈起一片极小、已然蜷曲的枯银杏碎叶。

"这金扇子的残片，倒是会挑地方。"他声线低沉，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颈侧肌肤，"听闻城南书肆的庭院里，有棵极老的银杏树，眼下正是落叶时节。"

那一点触碰让裴幼清背脊瞬间绷直。她强自镇定地抿了口茶，借氤氲热气遮掩神色："陛下好眼力。臣妾今日，确实去了书肆。"

"哦？"周思辰慢条斯理地捻着指尖那点枯叶，目光始终锁住她，"可曾买到什么有趣的话本？朕记得，你似乎颇爱看那些……王爷啊宠妃啊之类的故事。"

这话里的试探太过直白。裴幼清索性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桌相触，发出清脆一响。她抬眼，径直迎上他深邃的眸光，唇边勾起一抹浅弧："陛下既然事事洞明，了如指掌，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周思辰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忽然从玄色宽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她今日在书肆仓促间遗落的羊脂玉环。玉环在他骨节分明的指间悠悠晃动，温润的光泽在烛火下流转。

"朕只是有些好奇，"他将玉佩捏在指尖把玩，语气慵懒，却字字清晰，"究竟是何等珍本，能让皇后这般心绪不宁，连平日里最为珍视、几乎从不离身的玉环……都给忘了带走？"

他凝视着她，忽而倾身向前，清冽的檀香随之弥漫过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还是说……令皇后心不在焉的，并非话本，而是……人？"

裴幼清心头一跳，暗骂自己疏忽。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顺着他的话，带着几分戏谑："不过是些寻常典籍。倒是陛下，日理万机，竟连臣妾买什么书、与谁说几句话都要过问，这般'关怀'，倒让臣妾受宠若惊了。"

她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眼神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周思辰被她反将一军，也不恼，反而靠回引枕，指尖在榻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目光却依旧锁在她脸上，语气悠长："朕自然关心。皇后聪慧机敏，朕是知道的。只是这京城水深，人心叵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朕也是担心皇后的安危......"

"陛下多虑了。臣妾虽愚钝……"她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抬眸，目光清凌凌地望进他眼底："但也懂得如何自保，不劳旁人费心。"

"旁人"二字，她咬得略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撇清意味。

周思辰眸色微动，敲击榻沿的手指停了下来。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闻烛芯偶尔噼啪作响。他看着她故作镇定却难掩锋芒的模样，像只竖起尖刺保护自己的小兽，心底那点因暗卫回报而产生的莫名躁意，竟奇异地消散了几分。

"罢了。"他终是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缓和下来，将玉环轻轻送至她面前，"你心中有数便好。"

裴幼清将玉环收至袖中，便听周思辰话锋陡转，神色已恢复帝王的沉静："说说看，对今日之事，你作何想？"

裴幼清凝神细思，缓声道："那些地痞行事张狂，不似寻常讨债，分明是受人指使，意在毁掉林凡的清誉，断他科考之路。"

"还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