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后主使，想必皇上心中已然有数。"她眸光清亮，"他们不敢明着反对科举，便用这等龌龊手段暗中作梗。"

周思辰执起茶盏，指腹摩挲着微凉的瓷壁："依你之见，朕当如何应对？"

裴幼清沉吟道："明面不宜大动干戈，但暗地里须查个水落石出。臣妾以为，或可从那些地痞身上......"

"晚了。"周思辰截断她的话，"一个时辰前，那几人已暴毙于城西废井之中。"

裴幼清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快？"

"有人不仅要动这些寒门学子，更想借此试探朕的底线。"他端起已然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眸中闪过一丝冷意：“朕今日收到消息，不止林凡，另外几位在画舫上露过面的寒门学子，这两日也或多或少遇到了麻烦。不是家中急病，便是被人告发品行有亏。手段不算高明，却着实有效。”

裴幼清心下一沉："今日是地痞讨债，明日就要构陷栽赃了，只怕是防不胜防。"

“那陛下打算如何应对？”裴幼清追问，“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学子被他们逐一击破。”

周思辰看向她，目光深邃：“皇后以为呢？白日里，可有人给过你‘高见’？”

他刻意重提白日之事，目光中却再无方才的戏谑，唯有纯粹的审视。

裴幼清她略作思忖，将日间所思和盘托出："明面上，陛下不妨示敌以弱。对这些'意外'只作寻常处置，甚至可斥责学子行为不端，让幕后之人以为陛下已然厌弃了他们。"

周思辰指尖轻叩桌面，示意她继续。

"暗地里，则需双线并行。"她声音渐沉，"其一，选派绝对可靠之人，暗中护卫这些学子周全，至少要确保他们能安然步入考场。其二，也是关键——必须设法取得他们被构陷的实证。无论是人证物证，来日都是陛下整顿朝纲时，最锋利的刀刃。"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此事需极为隐秘，动用的人手，也需绝对可靠，以免再次打草惊蛇。”

周思辰静静听着，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深思：“皇后此计，恩威并济，谋定后动，与朕……所思甚为契合。”

他看着她，目光不再是单纯的欣赏，更添了几分郑重：“朕原本还担心，你性子跳脱，不耐这些朝堂算计。如今看来，倒是朕小瞧你了。”

裴幼清在心底暗嗤：拜托！我是懒，又不是蠢。人家好歹比你多吃了五千多顿饭呢！面上却恰到好处地垂下眼睫，声音温顺："陛下谬赞。臣妾不过是仗着陛下宽容，才敢妄言几句。"

"妄言？"周思辰轻笑，忽然问道，"裴幼清，你可知朕为何执意推行科举改革，甚至不惜与世家为敌？"

裴幼清斟酌道："为了选拔真才，打击世家势力，稳固江山。"

"是，也不全是。"周思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更为了'公平'二字。朕要让天下人看到，在这大周，寒门亦可出贵子，布衣也能致卿相。唯有如此，才能让这死水一般的朝局，重新活过来。"

这是他第二次在她面前袒露心迹。烛火跳跃着，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那平日里总带着三分戏谑的眉眼此刻写满认真，竟让裴幼清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望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陛下的志向，臣妾明白了。"

周思辰转回头来，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他忽然向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跳动的烛火。

"这条路很难。"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朕需要可信之人，并肩而行。"

他没有明说，但眼神里的邀请与期待，炽热而清晰。

裴幼清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执起茶盏，借着品茶的动作稍稍拉开距离，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有摄政王这样的能臣辅佐，将来还有寒门学子可为臂助，何愁大事不成？"

"朕说的不是过去或将来。"周思辰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语气愈发坚定，"是现在。此时此刻，站在朕这一边的人。"

茶盏在指尖轻轻转动，裴幼清抬起眼，迎上他迫人的视线。她忽然莞尔，唇边漾开一抹清浅的弧度："陛下何必多此一问？裴家手握兵权，臣妾身居后位，"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亲密，"我们父女......不是早就站在陛下这一边了吗？"

周思辰凝睇着她，倏然低笑出声。那笑声在静夜中漾开，格外沉浑。

他不再进逼，反而从容执壶，为她续上半盏新茶。温热的水流注入盏中，升腾的雾气在两人之间缭绕，朦胧了彼此的神情。

"那朕就期待着，"他放下茶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手背，"皇后日后如何为朕分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