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幼清安顿在寺中一处僻静禅院。待宫人退去,她并未立刻休息,而是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宫墙外的天空,似乎都比宫里的要广阔高远些。
此次出宫,明为王妃,实为科举,更是为她自己。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温润的青玉令牌。周思辰的信任是一把双刃剑,她能借此调动资源,却也意味着更深地卷入朝堂纷争。她必须趁此机会,借助母亲留下的人脉,不仅为眼前危机,更要为自己铺一条后路——一条即便将来帝后离心,裴家势微,她也能保有几分底气,甚至……有机会离开这四方宫墙的退路。这念头如同暗夜中的星火,微弱却坚定。
她唤来采灵,将周思辰给的令牌和一份名单交给她。名单上是母亲旧识的联络方式和地点,她要做的,便是以“故人之女”的身份,请他们暗中庇护那些分散在京中各处的寒门学子,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按计划行事,联络孙伯伯他们。”她低声吩咐,“除了保护学子,也仔细问问,京中可有稳妥的、不引人注目的产业或宅院,最好是能……隐秘过户的。务必小心。”她需要一些完全属于自己的,不被宫廷记录在册的资产。
采灵心领神会,重重点头,扮作寻常小丫鬟,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寺院后门。
宝华寺的晨钟敲破山间薄雾。裴幼清住在寺中东侧的“竹意轩”,一连三日,她借着为齐王妃寻访古方的名头,已和采灵将母亲旧识——百草堂孙掌柜、威远镖局龙当家等人——悄然联络妥当。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织就,暗中护持着那些散居京城各处的寒门学子。
更重要的是,通过孙掌柜,她竟真在京西相中了一处清雅隐蔽的三进宅院,正以“南边来的药材商”之名秘密洽谈。握着那张薄薄的地契草议,她心头那份关于“将来”的模糊念想,似乎也踏实了几分。
安排妥当,裴幼清心下稍安,信步走出禅院。古刹的回廊幽深寂静,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轻轻回荡。秋风穿过庭院,拂过千年古柏的枝桠,带来阵阵低沉的松涛,仿佛时光在此也放慢了脚步。
她信步至后山,一片青翠竹林映入眼帘。竹影摇曳,疏落有致,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光影。就在这片青翠之间,一个素白的身影负手而立,身姿清逸,几乎要与这山林融为一体。
裴幼清脚步一顿,眨了眨眼,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抬手在眼前晃了晃,小声嘀咕:“这寺里的香火莫非还有迷魂的功效?青天白日的,该不会见鬼了吧......”
她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林中足够清晰。那素白身影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身来。谢轩唇角含着一抹极淡的、了然的笑意,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依礼躬身:“臣,参见皇后娘娘。”
“哎呀,原来是摄政王啊!”裴幼清尴尬地笑了笑,“本宫近日话本看多了,还当是这竹林修炼成精了呢。王爷怎么有雅兴来这荒山野寺修身养性了?”
谢轩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笑意深了些许:“陛下担心娘娘初次经办此类事务,或有不便,特命臣前来问问,可有需要效劳之处?”
裴幼清心下一惊:狗皇帝该不会知道我私下购买房产的事了吧?
“原来如此。”裴幼清眼底闪过一抹恍然的光,随即侧首莞尔,眉眼间流转着云开月明的清亮。她向前轻巧一步,仰面望他,眸光粲粲如星:“陛下是真的担心本宫,还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 “信不过本宫,特意派王爷来监工的?”
山风拂过,带来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与竹叶的清气交织在一起。
谢轩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明媚笑颜,并未如她预料的那般退避,反而迎着她的目光,声音低沉温和:“娘娘以为呢?” 他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来,那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专注。
裴幼清心头一跳,没料到他竟不接招。她眼波一转,随手扯过一片竹叶在指尖把玩,转移了话题:“劳陛下和王爷挂心。”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俏皮的挑衅:“要是连几个书生都护不住,岂不是辜负了当年王爷亲自挑选我做皇后的‘慧眼’?王爷说是不是?”
谢轩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有些狡黠的女子,脑海里突然浮现了许久以前初见她时的模样,甚至连她当日所穿衣裙的颜色都跃然在目,不禁惊讶为何会记得如此清晰。
谢轩沉默了片刻。山风拂动他素白的衣袂和她的裙裾,两人之间隔着一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曾经。
“娘娘……”他倏然开口,声线较方才沉郁了几分,“科举一事,水深浪急。世家盘根错节,绝非易与之辈。您……”他语势微顿,似在字句间权衡,那向来平稳的语调里,竟渗出一缕难以捕捉的、近乎迟疑的关切,“万事当心。”
裴幼清见他神色郑重,亦敛去闲适,坦然应道:“王爷放心,本宫向来惜命,定会小心行事。”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恍惚,自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竹哨,递至她面前:“山中或有猛兽,亦难免意外。若遇危急,吹响此哨,声透林野,臣必星夜驰赴。”
指尖在递出竹哨时,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指节,留下一缕微凉的触感。
裴幼清接过竹哨,指尖轻轻一转,那点他残留的微凉便萦绕其上。她将竹哨扬了扬,仰起脸笑道:“这份心意,本宫收下了。不过嘛……”
谢轩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娇颜,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却见她已转身向林外走去,回眸时笑意灼灼如春晖:“但愿用不上。毕竟——”她故意顿了顿,眼中闪烁着灵动的星子,“总劳烦王爷奔波,本宫可是会……于心不忍的。”
话音未落,她已笑着转身,身影渐没入竹林深处。
谢轩独立原地,望着那抹远去的身影,袖中的指尖仿佛还缠着她靠近时带来的、那一缕清苦的药草香,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