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华寺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浸得透骨生寒。裴幼清强撑着回到禅房时,唇色已然发白,虽立刻被采灵服侍着换下了湿透的衣衫,灌下了滚烫的姜汤,但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冷雨浸透骨髓的寒意,还是在她身心俱疲时,凶猛地反扑回来。
子时刚过,她便开始发起高热。
起初是冷,仿佛置身冰窖,即便裹紧了所有的棉被,依旧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牙关都在打颤。采灵又给她加了一床被子,她却只觉得那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而寒意是从五脏六腑里透出来的。后来,冷意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人的燥热,如同被架在文火上细细炙烤,意识也在这冷热交替中逐渐模糊、沉沦。
她仿佛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滚烫沼泽,四周是混沌的迷雾,耳边是放大了无数倍的、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心脏在胸腔里无力又狂躁的跳动声。
“……水……”她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朦胧中,似乎有人轻轻走近,带着一身微凉的、若有似无的夜露气息。一只微凉干燥的手,带着让她舒适的温度,轻柔地覆上了她滚烫的额头。
那触感,似乎与采灵不同。
她费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如千斤闸。有人小心地扶起她虚软无力的身子,让她靠在一个并不算柔软、却异常稳靠的支撑上。随即,温热的、带着浓重苦味的药汁被递到了唇边。
“苦……”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像个怕吃苦药的孩子,本能地偏头想躲开。
“听话,喝了药才能好。”一个温润而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诱哄的温和耐心。那声音仿佛有魔力,就像娘亲小时候在她生病时柔声的安慰,让她挣扎的力道小了些。
那人极有耐心,一手稳稳地托着她的后颈,另一手持着药匙,一点点地将药汁喂入她口中。动作带着些微的生疏,却小心翼翼,生怕呛到她。每喂一口,都会稍作停顿,用柔软的布巾轻轻拭去她唇角的药渍。
一碗药喝完,她已被那苦味折磨得眼角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那微凉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滚烫的耳垂,带来一阵战栗般的舒适。她烧得糊涂了,只觉得这气息、这触碰,让她在混沌的灼热中找到了一丝依靠。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胡乱地在空中抓了抓,竟精准地抓住了那只欲要抽离的手腕。
他的手骨节分明,微凉,腕骨突出,握在手里,像抓住了一块沁凉的玉石。
“娘……”她模糊地呓语着,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入他微凉的手背,依赖地、无意识地蹭了蹭,如同离巢的幼兽本能地寻求着庇护与慰藉,“清儿头好痛……好难受……”
被她紧紧攥住的那只手,猛地一僵,瞬间绷紧如石,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与称呼灼伤。那僵直持续了片刻,指节微微泛白,似在无声地挣扎。但最终,那只手没有抽离,反而缓缓放松下来,默许了她这全然逾越界限的依偎。
昏暗中,谢轩挺拔的身影如同凝固的碑石,僵立在榻边。手腕处传来的灼烫温度,一路蔓延,烫得他心口发麻。她柔软滚烫的脸颊毫无间隙地贴着他的皮肤,呼吸灼热,带着全然信赖的姿态,甚至泄出几声委屈的、幼猫般的呜咽。这与他认知中那个言辞机锋、心思缜密、甚至暗藏棱角的皇后判若两人,也与他记忆中那个总是用明亮炽热的目光仰望他的少女截然不同。
此刻的她,脆弱得像一盏失手便能碰碎的薄胎瓷,通体滚烫,却又易碎得惊人。
他垂眸,借着从窗棂渗入的、水银般流淌的微弱月光,无声地凝视着她。高热在她脸颊上蒸出异常的红晕,汗湿的鬓发黏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长睫湿漉漉地垂覆着,在眼下投下两弯脆弱的弧影。那双平日流转着慧黠或倔强光芒的眸子,此刻紧紧阖着,显得异常安静,也异常……惹人心怜。
“……为什么……”她忽然又喃喃低语起来,声音裹着浓重的鼻音与泪意,像在梦呓中执拗地叩问一个无解的谜题,“……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呢?”
谢轩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仿佛一直小心翼翼维持在冰面之上的平衡,被这句滚烫的呓语轻轻一触,便绽开了蛛网般的裂痕。冰封的心湖之下,某些被理智死死压抑、刻意忽略的暗流,似乎正随着她灼人的体温与破碎的哽咽,悄然松动,汹涌欲出。
“……其实我……也很好的……”她委屈地扁了扁嘴,像个献宝却得不到认可的孩子,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仿佛怕被抛弃,“我有……有很多银子……也会……调香制药……虽然……是毒香毒药……”她断断续续地、逻辑混乱地列举着自己的“长处”,口齿含糊,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酸的笨拙与真诚。
听着她这般如数家珍般地摆出这些“筹码”,谢轩只觉得喉间被什么堵住,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痛。
“我……我还为了你……去求陛下……”说到这里,她似乎骤然跌入了那段最刺骨的回忆,声音里漫上汹涌的哭腔,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一滴接一滴,重重砸在他的手背上,那温度几乎要烙进他的骨髓里,“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拒绝……为什么……就是不肯娶我……”
这压抑在心底多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委屈与诘问,在意识彻底溃散的此刻,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防,汹涌倾泻。
每一个含混的字眼,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剐着谢轩的心脏。他眼前蓦然闪过多年前那个雨夜,她浑身湿透却执拗仰起的脸庞;闪过她那些精心设计又漏洞百出的“偶遇”,眼中那藏不住、也根本不想藏的雀跃与期待;更闪过御花园假山后,她偷听到他那句轻描淡写的“照拂”时,骤然失去所有血色、仓皇转身逃离的单薄背影……
一股强烈而陌生的酸涩与懊悔,如同冰冷潮水般灭顶而来,瞬间将他吞没。他从未料想,自己当年的抉择,竟会在她心上留下如此深重、经年不愈的刻痕。
“……抱歉。”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两个沉重而艰涩的字,已逸出他紧抿的唇。声音低哑得几乎消散在浓重的药味与粘稠的夜色里,更像是一声无力承载的叹息。
他试图将被她紧攥的手轻轻抽回,她却如同受惊的小兽,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整个人甚至不安地、无意识地向他这边蜷缩过来:“别走……娘亲别走……别丢下清儿……”
谢轩的身体彻底僵住。
她滚烫的呼吸灼着他的皮肤,那脆弱无助的哀求,像最柔软的羽毛,却带着千斤重量,一下下搔刮在他从未示人的心防之上。他垂眸,看着她因不安而紧蹙的眉头,终是败下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