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里的清晨,总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清寂些。悠远的钟声穿透薄雾,在山林间悠悠回荡,每一次敲击都仿佛在洗涤尘世的喧嚣。疏薄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禅房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悄无声息地漫过那日雨下惊心动魄的痕迹,将那些刀光剑影与温情脉脉都化作浮生一梦。
裴幼清昨夜服过太医新开的方子后,又沉沉睡去。高热虽退,但惊惧与风寒掏空了她的精气神,此刻她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叫人看得心疼。采灵轻手轻脚地将药碗端出去,一抬头,便见一人静立于门外廊下的晨光熹微中,身姿如孤松映月,不知已来了多久。
是摄政王谢轩。
他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常服,只是静静地站着,面容清隽依旧,神色是一贯的温润平和。唯有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此刻正落在虚掩的房门上,目光深邃难辨,仿佛在透过这道门,审视着什么,又或是在等待着什么,捕捉着什么残留的痕迹。晨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孤清的侧影,竟无端透出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王爷。”采灵连忙上前,敛衽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内里的安宁。
谢轩缓缓收回目光,那目光流转间,已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与疏离,声音清淡如水:“娘娘凤体可安好了些?”他的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只是例行公事的询问。
“回王爷,”采灵恭敬答道,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娘娘还未醒来,热度已经退了,只是人还是没什么精神头,但已无大碍。”
谢轩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也没有流露出要进去探视的意思。
“陛下此刻可在?”他移开话题,慢声问道。
“陛下在方丈的禅房。”采灵忙道。
“嗯。”谢轩应了一声,目光似不经意地再次掠过那扇隔绝了内外的房门。随即,他毅然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周思辰暂用的禅房方向走去。只是那步履间,似乎比平日更显沉凝几分。
方丈禅房内,陈设简朴至极致。一桌,两椅,数卷泛黄经书,唯有一炉檀香袅娜升腾,清寂的微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周思辰已用过早膳,正负手立于窗前。晨光透过窗棂,为他明黄的常服镀上一层淡金。他望着庭院中那棵古银杏,风霜侵蚀的枝干上,仅存的几片金叶在晨风中摇曳,一如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听到门外沉稳的脚步声和內侍低抑的通传,他转过身,脸上昨夜在裴幼清榻前流露出的温和已荡然无存,眉宇间凝着一层属于帝王的沉肃与冷厉。
“臣,参见陛下。”谢轩依礼躬身,衣袂纹丝不动。
“舅父不必多礼。”周思辰虚抬手腕,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如淬火的利刃直刺而来,“查得如何?朕要知道,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谢轩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墨迹初干的卷宗,双手呈上,面沉如水,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陛下,经过连夜审讯,那名活口已招供。三名刺客确系安国公府旁支管事钱禄私下豢养。此人在世子麾下行走多年,很得信重,在府中乃至京西一带,都颇有势力。”
周思辰眸光一闪:安国公府……又是这个安国公府!
只见谢轩略作停顿,组织着语言,确保每个字都精准而客观:“他们奉命清除这一带暗中庇护寒门学子、且可能与清流往来的可疑之人。目标原是几位行踪特殊的女眷或文人。”说到这里,他声音几不可察地低沉了半分,“皇后娘娘那日恰在左近,被误认作其中一员。他们……确实不知娘娘身份。”
“不知身份?”周思辰冷哼一声,接过卷宗却并未立即翻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他眸中寒光凛冽,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好一个不知身份!安国公府……当真是树大根深,手眼通天!朕看他们是承平日久,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这九鼎之重!”他猛地将卷宗掷于身旁的紫檀棋案上,发出“啪”的一声重响,震得那炉檀香都晃了晃,“区区一个管事,就敢动用死士,在京畿重地,皇家寺院之外,行此刺杀之事?!若说背后无人授意,无人纵容,朕绝不信!”
“陛下明鉴。”谢轩垂眸,语调平稳如常,“据那活口断续交代及臣手下暗探查证,此事虽非安国公亲自授意,但世子及其亲信难辞其咎。钱禄身为世子奶兄,在府中地位特殊。此举意在科举前扫清障碍,保全世家利益。”
“世子?”周思辰眼中厉色骤凝,指节叩在案上发出沉闷一响,“可是那个在国子监失手将陈舆之推下石阶,断其前程的混账东西?”
“正是此人。”谢轩确认道,声线平稳如故。
“好啊,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父子同心!”周思辰怒极反笑,寒意自齿间渗出,“老子在朝堂上跟朕虚与委蛇,暗地里对科举新政百般阻挠;儿子就在下面无法无天,视律法如无物!如今更是将手伸到朕的眼皮底下......”他忽而收声,深吸一气,缓步走向棋案将密奏轻放,动作竟是从容不迫:“传朕口谕:安国公李擎治家不严,纵容家奴在京畿蓄养死士,行凶伤人,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一月。”
谢轩微微一怔,眼中有些讶异。
“至于钱禄及其党羽,”周思辰执起一枚墨玉棋子,在指间徐徐转动,“着刑部以‘私蓄死士、危害京城’之罪严办。记住,只追究此事,不必牵连其他。”
“臣遵旨。”谢轩略一沉吟,“只是以此罪名,恐难以重惩。”
“急什么?”周思辰落下一子,声音清淡却字字千钧,“既然他们在京西产业颇丰,便让京兆尹好生'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