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会安排人仔细查勘。”谢轩会意,“想必能发现不少……值得深究之处。”
周思辰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很好。告诉程明,让他抓紧准备。待到春闱之时,朕要看到一份……足够分量的名单。”
“臣,遵旨。”谢轩躬身领命,声沉如水。
周思辰见谢轩静立垂眸,似有未尽之言,遂问道:“舅父可是还有话要说?”
谢轩略作沉吟,终是直言:“臣原以为,依陛下往日脾性,必会借此从严处置,以儆效尤。”
“哼,”周思辰眸光幽深,“安国公府在朝经营数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姻亲故旧盘根错节。此时若施雷霆手段,虽可立威,却必致世家惶惶,朝局动荡。”他指尖轻叩案几,“还不到时候。”
谢轩抬眸凝视眼前的帝王,有一瞬的恍惚,言辞恳切道:“陛下……确实沉稳了许多。”
“舅父莫不是忘了,”周思辰转身负手,望向窗外那株古银杏,挺拔的背影在晨光中透着凛然之气,“朕登基,已五年了。”他声音陡然转沉,“这潭被世家把持的死水,终有彻底澄清之日。届时,朕倒要看看,是世家的根基厚,还是朕手中的天子剑利!”
话音落处,满室肃然。谢轩凝望着那道日渐挺拔的身影,心中微动——昔年那个需要他处处护持的少年天子,如今已渐露峥嵘。
正事既毕,禅房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檀香的余韵在空气中静静盘旋。
“对了,”谢轩适时问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润平和,“陛下,不知皇后娘娘凤体可好些了?”
周思辰闻言,原本凝着霜色的眉眼果然柔和下来,如同春溪破冰,连带着嗓音都温醇了几分:“太医说已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他说着,眼底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真实的愧意,“说来,是朕考虑不周,令她涉险了。”
他转身望向窗外,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窗纸,落在那间安静的禅房:“若非朕将她置于此局之中,她也不必经历此番惊惧。” 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随即又化作深沉的赞许,“幸而她机敏果决,懂得自保之道。否则……”
谢轩静立如松,面上依旧是那副风雨不惊的温润模样,只是那掩在广袖下的手指却无声收拢,在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周思辰话语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怜惜与后怕,像冬日里细微的冰凌,悄无声息地渗入他心口某处刚刚解冻的缝隙。
“说起来,”周思辰的语调变得更为舒缓,仿佛闲话家常,目光重新落回谢轩身上,带着一种不设防的分享意味,“皇后病中,不似平日那般伶俐逼人,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静谧。”他略作停顿,似在回味,眼底漾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光。
谢轩微微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如同敛翅的墨蝶,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他将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沉了几分,声线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被秋风掠过的微哑,平稳地回应:“娘娘凤体无碍,便是万幸。眼下……确需安心静养。”
周思辰似乎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在向来克己复礼的舅父面前,泄露了过多私密情愫。他轻咳一声,迅速收敛了面上过于外露的柔和,帝王的威仪重新笼罩周身,只是耳根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微热:“既然皇后已打通联络线,”他转换了语气,声线恢复惯常的沉稳,“后续与这些市井人手的对接,便交由舅父全权负责。皇后毕竟久居深宫,往来不便。待她回宫后,这些具体庶务,就不必再让她分神了。”
“臣,领旨。”谢轩微微垂首,将所有翻涌的心绪严密敛于恭谨姿态之下,"娘娘静养期间,臣必妥善接管,确保庇护学子之事无虞。"
周思辰颔首:“如此甚好。让她安心休养最为紧要。舅父且去安排明日回宫事宜吧。”
“臣,告退。”
谢轩躬身退出禅房,木门在身后轻合,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仿佛也将门内那份独属于帝后的亲昵氛围彻底隔绝。
就在门扉掩上的刹那,他挺拔的身形在回廊中有了一瞬凝滞。清晨的阳光愈发明亮,透过雕花廊柱斜照进来,在他月白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跳跃着,却始终穿不透那层萦绕周身的清冷气息。廊外竹影摇曳,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并未立即举步,只是独自静立在廊下,如同化作了另一根廊柱。远处,宝华寺的晨钟再度悠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浑厚而空灵,在山谷间回荡,涤荡着俗世尘埃。然而这净化之音非但未能驱散他心头的滞涩,反让那陌生的隐痛愈发清晰——如寒泉浸骨,无声啃噬着他素来引以为傲的清明。
他下意识地抬手,修长的指节轻轻按在左胸。那里心跳如常,却有一种陌生的滞涩感盘桓不去,像是初雪悄然覆上心原,寒意细密地渗进肌理。
他最终缓步离去,月白袍角在秋风里翻卷如云。廊外古松的松针正簌簌落下,有一片恰巧掠过他的肩头,又轻飘飘坠入石缝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