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三人不约而同地顿了顿,随即齐齐摇头,异口同声地叹息:"可惜啊......"短暂的沉默后,三人相视而笑。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在这觥筹交错的喧嚣中,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将军府那个洒满阳光、种满海棠的小院。直到内侍前来引裴寂与席间其他武将共饮,老将军仍一步三回头,不住地朝女儿挥手,那眼神里满是不舍。裴幼清望着父亲微驼的背影,轻轻握紧了袖中尚带余温的芝麻糖。
宴至中段,裴幼清只觉得那身繁复宫装压得肩颈酸沉,连呼吸都透着几分沉重。她寻了个更衣的由头,换上一袭杏子黄绫缎常服。沿着暖廊缓缓往回走时,广袖轻拂,步履生风,连带着心情都轻快了几分。
行至一处连接偏殿的转角,廊下宫灯稀疏,光线昏黄朦胧。几枝红梅从廊外斜伸进来,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就在这浮光暗香里,一道清癯身影负手立于廊柱旁——银白常服纤尘不染,墨玉簪松松束发,不是谢轩又是谁。
裴幼清脚步不着痕迹地一顿。采灵早已会意,悄悄示意身后宫女一同退至三丈开外,垂首侍立,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二人。
他似是恰好在此驻足赏梅,见凤驾莅临,转身依礼躬身:"臣,参见皇后娘娘。"
"王爷不必多礼。"裴幼清停下脚步,语气平和疏离。经历了宝华寺之事,尤其是那夜他及时的援手和那句守密的承诺,两人之间那种纯粹的"空无"似乎被打破了,却又好似覆上一层更复杂的薄雾。她如今已学会不再往那雾里探看,生怕一个不慎,又迷失了方向。
谢轩直起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方才宴会上的她,华贵雍容,母仪天下;眼前的她,褪去了繁复冠冕,只松松绾了个随云髻,簪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杏子黄的衣裳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难得的闲适,与记忆中那个雨中狼狈的少女、宝华寺病中脆弱的女子,皆不相同。
他静默片刻,方抬眸望来。声音仍是那清泉击石般的音色,却比往日低沉些许:“娘娘凤体可已康健?”
"劳王爷挂心,已无大碍。"裴幼清微微颔首,目光流转间落在他肩后那枝红梅上,"这梅开得真好,凌霜傲雪,清极不知寒......"她语声微顿,唇角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涟漪,"倒让本宫想起,从前总觉得王爷就如这寒梅一般。"
"臣不敢当。"谢轩眸光微动,循着她的视线望向那枝红梅。月光透过梅枝,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细碎光影。
夜风拂过廊庑,卷起梅香清冷。在这片静谧中,谢轩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宣纸包裹的小物。那宣纸折得极平整,边角一丝不苟。"今日除夕,"他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稳,却又隐隐透出几分压抑,"臣......偶得一枚平安扣。"
他递出的动作很缓,指尖在月色下泛着玉色的光泽,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慎重。
"虽不及宫中之物精巧,但玉质尚可,寓意平安顺遂。"他语气依旧克制,却掩不住尾音里那丝不寻常的颤动,"聊表......臣恭贺新春之忱,愿娘娘......岁岁安康。"
裴幼清微微一怔,垂眸看着那方寸之物。若在从前,得他主动相赠,怕是能让她欢喜得彻夜难眠。可如今......她心下暗忖,这实在不似他这般恪守臣节之人会有的举动。
他今夜,究竟意欲何为?
"王爷有心了。"她并未立刻去接,只是抬眼,目光清凌凌的,"只是本宫身为皇后,不便轻受外臣之礼,怕是于礼不合。"
——这平安扣想必挺值钱的,但她不敢要啊,若是被旁人瞧见......
谢轩的手悬在半空,闻言,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看着她疏离而客套的神情,想起宝华寺雨夜她紧抓自己手腕的温度和滚烫的眼泪,心头那抹陌生的滞涩感再次悄然蔓延。他维持着递出的姿势,声音又低了几分:“并非重礼,亦非珍玩,不过是一份.……故人的祝愿。娘娘……不必介怀。”
“故人”二字,他咬得极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裴幼清已渐平静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她望着他眼底那抹从未见过的踌躇——那是她曾经梦寐以求,如今却已不敢奢望的温柔。
最终,她轻轻吸了口气,上前一步,伸手接过那枚小小的平安扣。指尖相触的刹那,他袖间清冷的沉香混着梅香幽幽传来。
"既然如此,本宫便收下了。"她将平安扣拢入袖中,语气依旧平淡,"也愿摄政王,新的一年,诸事顺遂。"
说罢微微颔首,转身离去。杏黄的裙裾在青石地上曳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走得坚定,不曾回头。
谢轩独自立在廊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方才她指尖掠过的温度还留在掌心,很轻,像冬夜里最后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转瞬即逝的凉意之后,却让整只手臂都泛起细密的麻。他缓缓收拢手指,想要留住那抹转瞬即逝的暖意,却只握住了一片虚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那个穿着绯色斗篷的小姑娘,攥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在谢府门外的石阶上不声不响等了整整一个时辰。雪花落满了她的兜帽,鼻尖冻得通红,却还是固执地捧着那个平安结,眼巴巴地望着府门。
那时他是怎么做的?
他知道后,让管家出去传话,说谢某不敢当此厚礼。
回忆至此,谢轩喉间骤然一哽,仿佛被那年灌入喉中的风雪呛住,直至今日才尝出那彻骨的寒意。
如今想来,那夜的风雪该有多冷......
廊外寒风卷过,吹动他月白的衣袂,也吹散了掌心那抹早已不存在的、属于她指尖的虚幻暖意。只剩一片空茫的冷,从记忆深处弥漫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