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刻——
“咻——嘭!”
一声锐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夜的寂静!
紧随其后,一朵硕大无比、金灿灿的菊花状焰火在远方夜幕轰然绽开,流光四射,绚烂夺目,瞬息间将整座观星台,连同台上并肩而立的两人,映照得亮如白昼。仿佛是一个开始的信号,更多、更密的烟花争相呼啸着蹿升,噼啪作响,次第绽放。牡丹、锦鲤、流萤、垂柳……形态各异,五彩斑斓,将沉静的墨色天幕渲染成一幅流动不息、辉煌壮丽的画卷。轰隆声连绵不绝——这是宫中依例在子时正刻点燃的迎新烟火,庄严地宣告着新岁的正式来临。
在漫天华彩的明灭映照下,周思辰凝视着她被流光勾勒得愈发莹□□致的侧脸,没有再追问先前那个悬而未决的话题。只是,那只一直自然垂落的手,忽然抬起,轻轻握住了她藏在宽大狐裘之下、依旧有些冰凉的手指。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温柔而有力地将她微凉的指尖完全包裹。那熨帖的体温顺着血脉,毫无阻碍地直抵心尖。
裴幼清正讶异于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与暖意,却感觉掌心里被悄然放入一个微凉、硌手的物件。
“新年礼物。”
他的声音混在烟火的轰鸣与周遭的呼啸里,有些模糊,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真实的温度。
裴幼清讶然低头,借着又一波璀璨烟火的光芒,松开交握的手,展平掌心。那里静静躺着的,并非她预想中的奇珍珠玉,也非他惯常逗弄她的顽笑之物,而是一枚……钥匙。
一枚造型古拙奇特的黄铜钥匙。
钥匙的柄端被精巧地雕琢成一只栩栩如生的玄鸟,羽翼层叠分明,引颈向天,仿佛下一刻便要发出清啼,振翅入云。玄鸟的双眼则镶嵌着两粒极小的黑曜石,在烟火的明灭间,折射出幽邃的光芒,仿佛守护着某种古老的秘密。钥匙通体透着温润的铜色,边缘处已被岁月与人手的摩挲抚平了棱角。
“这是……”她抬起眼帘,眸中满是困惑与探寻。
周思辰看着她错愕的神情,唇角勾起一抹得逞似的、带着几分少年气的清朗笑意,与她平日见惯的深沉或戏谑皆不相同。
“朕......私库的钥匙。”他语出惊人,声音在烟火的间隙中清晰传来,“里头除了些黄白俗物,还有朕这些年私下收着的一些……或许能入你眼的东西。前朝孤本,西域奇药,海外舆图,另有些……不便示人的机巧之物。”
他略顿,目光落在她因惊讶而微启的唇上,笑意更深了些,那里面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纵容。
“省得你总惦记朕库房里那点家底,变着法子想抠些出去。往后,想看什么,想用什么,自己拿去便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染上一丝她所熟悉的调侃,可眼底的信任却未减分毫:“当然,若是搬空了,记得提醒朕一声,好及时补充。”
说着,他自然而然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她因震惊而微凉的手背,然后缓缓上移,极其珍重地、替她合拢了握住钥匙的手指。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将她的手连同那枚沉重的钥匙,完全包裹。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抬起眼,眸中所有玩笑的神色都已敛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虔诚的认真。
裴幼清彻底怔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上玄鸟冰凉的羽翼。
这比任何贵重的赏赐都更让她心惊。
私库钥匙……这几乎是将他半副身家,连同那些不为人知的底细,都坦然摊开在她面前。他记得她爱财,记得她那些“旁门左道”的喜好,更洞察了她所有暗中经营退路的心思。他没有点破,没有阻拦,反而用这种近乎纵容的、甚至带着些许笨拙的坦诚方式,给了她一份她无法拒绝的“安全感”和“信任”。
这份礼物的重量,沉得让她心口发烫。
她蓦地抬头,正撞进他含笑的眼底,那目光里藏着太多她一时无法辨明的深意。烟火在他们头顶不休地炸开,明明灭灭,流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跳跃,时而清晰如画,时而朦胧似幻。周遭的空气仿佛被这极致的绚烂、掌心的钥匙和他专注的凝视所点燃,变得粘稠而滚烫,灼得她心跳仓皇,无所遁形。
他握着她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收得更紧,将那枚钥匙连同她微颤的指尖,一并牢牢包裹在温热的掌心。借着又一朵硕大烟花轰然绽放的声势,他俯身靠近,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敏感的耳廓。
低沉的嗓音裹着温热的气息,清晰钻入她耳中,直抵心底:“裴幼清,新年吉乐。”
在这个只有他们二人、被漫天烟火见证的时刻,他褪去了所有身份与矫饰,只是周思辰。
裴幼清只觉耳根、脸颊乃至颈侧肌肤都蓦然烧灼起来。心跳如密鼓般一下下撞击胸腔,震得神魂微颤。她下意识想抽身后退,逃离这过于炽热暧昧的氛围,却被他掌心不容挣脱的力道牢牢锁住,困囿于他温暖的气息、漫天倾落的星火与掌心那枚沉甸甸的钥匙之间,无可退避。
“当——当——当——”
新年的钟声,恰在此时,自远方的钟楼悠远而庄严地传来,一声接一声,沉稳厚重,穿透烟火的喧嚣,回荡在整座帝都上空,庄严地宣告旧岁终结,新岁已启。
古老的宫城之内,崭新的篇章,已随着这穿越百年的钟鸣、掌心交握的温度、与那枚象征着全然托付与无限可能的钥匙,悄然掀开。
而潜藏于极致绚烂与温情之下的暗流,亦在新旧交替的这一刻,于无人窥见的深处,悄然转向,暗自涌动。
“新年吉乐,周思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