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凤翊宫内,裴幼清独对棋盘出神。
黑白棋子交错盘踞,如同眼前这迷局——白子看似被黑子重重围困,可若细看,那几处看似随意的落子,却暗藏着一线生机。
采灵悄步而入,将一张卷成细管的纸条递到她手中。
"小姐,孙掌柜那边有消息了。另外......"采灵压低声音,"方才收到消息,刑部大牢今夜当值的狱卒全部换成了陌生面孔,都是临时从京兆尹衙门调来的。"
裴幼清心头一紧,迅速展开纸条。孙掌柜熟悉的字迹略显潦草,却传递着两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其一,那批作为"赃银"的银锭虽经多次熔铸,但其中一枚边缘残留着半个极模糊的戳记。经老师傅反复辨认,竟与安国公府名下、半年前已秘密转手的一家钱庄旧印极为相似。其二,那个指证徐静婉与"陌生文士"接头的门房,其幼子近日突发"急症",偏巧被一位"游方神医"治愈,家中随后便在城外置办了一处田产,出手颇为阔绰。
裴幼清指尖收紧,纸条在她手中微微发颤。
安国公府!果然是他们!
然而——
她脑中灵光一闪,如暗夜中划过一道惊电。安国公府会如此糊涂?用自家名下的钱庄银两行栽赃之事?即便已经转手,又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印记?更蹊跷的是,还将证人的家眷安置在与自家门客有关之处?
这绝非寻常的疏忽,倒像是……刻意留下的破绽!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炸开:幕后黑手不仅要除去徐家,更要借机将安国公府一并铲除!明日三司会审在即,今夜狱卒全部更换......这是要在会审前夜杀人灭口!
那些被推出来顶罪的棋子,马上就要被——
"采灵!"
裴幼清倏然起身,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去马厩备'追月'!立刻!"
"小姐!"采灵惊呼,"宫门早已下钥,您这身装扮也......"
"顾不得这些了!"裴幼清随手抓起一件墨色绣金凤的骑射服,利落地将青丝束成高马尾,"去刑部大牢!再迟就来不及了!"
夜色如墨,马蹄声碎。
裴幼清纵马疾驰在寂静的宫道上,夜风猎猎,卷起墨色衣袂翻飞如云。守宫门的侍卫见是皇后驾临,慌忙开启侧门。
"娘娘,夜深路险......"侍卫长试图劝阻。
"让开!"裴幼清扬鞭策马,声音斩钉截铁,"若有罪责,本宫一力承担!"
戌时三刻,大理寺狱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连往日窸窣的虫鸣都消失了,唯有远处牢房偶尔传来的铁链拖曳声,在阴冷的空气中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徐静婉端坐在牢房角落的草垫上,脊背挺得笔直如修竹。月光透过高窗的铁栏,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她指尖轻抚袖中那三个小巧的瓷瓶,想起裴幼清那日的话语,心中既暖且涩:”绿色的每日一粒,可强身固本;白色的若觉精神不济时含服;红色的......若真到万不得已时服用,可保十二个时辰内感知迟钝,免受炼狱之苦。”
她取出绿色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含在舌下。今夜的气氛太过诡异,她必须保持清醒。若那些人真要她死,她也绝不会让他们得逞所谓的“畏罪自尽”。
徐家的风骨,她徐静婉的清白,不容如此玷污。
她甚至已经想好,若真到了最后关头,那红色药丸能给她争取一夜的时间,足够她咬舌自尽,以全名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远处传来刻意放轻却密集的脚步声,不止一人。徐静婉的心猛地一沉,来了。
几个身着夜行衣的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几个值守的狱卒,动作干净利落,显是训练有素。为首之人身形魁梧,面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径直走向值夜的狱丞,亮出一块沉甸甸的鎏金腰牌,声音低沉而压迫:“奉密令,提审要犯徐静婉。速开牢门!”
那狱丞借着昏暗的油灯看清腰牌上的纹样,脸色瞬间煞白——这是安国公府的令牌!他腿肚子发软,声音带着颤:“这、这个……摄政王殿下严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徐氏父女,尤其是徐小姐,没有殿下手令,小的、小的不敢啊……”
“不敢?”蒙面首领冷笑一声,语气森然,“耽误了国公爷的大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说罢,他一把粗暴地推开狱丞,挥手示意手下强行闯入牢房区域。
狱丞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在冰冷的石墙上,眼睁睁看着那群煞神逼近徐静婉的牢门,心中叫苦不迭。
徐静婉在牢内早已听得真切,心头寒意更甚。她悄然将红色瓷瓶的塞子咬开,只待最后关头——
就在那蒙面首领的手即将触到牢门铁锁的刹那,远处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清叱,如同惊雷划破死寂的夜空:“本宫看谁敢动徐小姐!”
声音未落,一道身影已疾步闯入这片昏暗之地。来人一身墨色绣金凤的紧身骑射服,青丝高束,未戴钗环,正是裴幼清。她显然来得匆忙,额角还沁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宝剑,在跳动的火把映照下,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晕,威仪凛然,令人不敢逼视。
她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在那几个明显不似善类的黑衣人身上停留,最后定格在为首那蒙面人脸上,声音冷得能冻结空气:“深更半夜,擅闯刑部大牢,你们好大的胆子!”
那蒙面首领显然没料到皇后会突然出现在此地,身形微微一僵,随即迅速躬身,语气看似恭敬,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皇后娘娘金安。卑职奉国公爷之命,案情紧急,需连夜提审要犯徐静婉,惊扰凤驾,实属不得已,还请娘娘恕罪。”
“提审?”裴幼清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步步向前逼近,目光落在对方那鼓囊囊的袖口和腰间,“带着刀提审?还是说……安国公府如今已可越过三法司,私设公堂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直默默跟在裴幼清身侧的采灵动了!她出手却快如鬼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已带着破空之声,直射向蒙面首领袖中暗藏的匕首柄端!这一下若是击中,必能逼得对方兵器脱手,露出马脚。
然而,“铛”的一声脆响,那枚银针在即将触及匕首的瞬间,竟被另一道不知从何处袭来的白影精准击落——是一颗温润如玉的石子。
“摄政王?”裴幼清惊愕地转头,看向牢房甬道的阴影处。
只见谢轩缓步从暗处走出,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纤尘不染,仿佛不是置身于污秽的牢狱,而是漫步自家庭院。他身后,一队精锐的侍卫无声涌出,瞬间将那几个黑衣人反包围起来,刀剑出鞘的寒光映得牢壁生辉。
谢轩的目光先是极快地掠过裴幼清,在她那身利落的骑射服上停留了一瞬。自新年宫宴那夜,在梅廊与她有过那次短暂的、意犹未尽的交谈后,他便有意无意地避着宫中场合。此刻再见,她似乎清减了些,但眉宇间那股勃勃的英气与倔强,却比以往更盛。
他旋即移开视线,淡淡扫过那几个已被控制住的黑衣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如山岳般不容置疑的威压:“安国公府夜闯刑部大牢,手持利刃,意图杀害朝廷涉案未决之要犯,人赃并获。”
“摄政王明鉴!冤枉啊!”那蒙面首领见势不妙,急忙高声辩解,试图挣脱侍卫的钳制,“我等确实是奉国公爷之命前来提审,绝无加害之心!这些兵器……只是、只是以防万一!”
“提审需要蒙面隐匿行踪?需要在宵禁之后擅闯天牢?需要携带见血封喉的淬毒匕首?”裴幼清上前一步,与谢轩并肩而立,声音清越,字字诛心,“更何况,徐小姐乃待审之身,并非已决之犯,安国公府有何权力越过刑部、大理寺私自‘提审’?本宫方才看得分明,你们袖中暗器所指,分明是徐小姐咽喉要害!这便是安国公府的‘提审’之道?依本宫看,是杀人灭口才对!”
谢轩侧目看了裴幼清一眼,见她神色凛然,目光坚定,便收敛心神,顺着她的话,目光如冰刃般射向那面如死灰的黑衣首领,继续施压:“皇后娘娘所言,正是本王心中所疑。人证物证俱在,尔等行凶未遂,罪证确凿。安国公若是清白的,大可到陛下面前,与尔等当面对质,分说清楚。”
牢房内,徐静婉听着外面的对答,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然而想到父亲,心头又是一紧,忍不住轻声问道:"那家父他......"
谢轩闻声转向牢内,语气温和却笃定:"徐小姐放心,徐侍郎那边,本王已派亲卫严加看守,万无一失。"
听到这话,徐静婉终于长长舒出一口气。含在舌下的药丸似乎也泛起了丝丝甘甜。她知道,自己今夜,或许真的能等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