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直接,潜台词是:无缘无故,为何请我?
陈五似乎早有准备,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愤懑:“谢老爷是爽快人,陈某也不绕弯子。我们漕帮看似风光,把控着运河搬运,实则……唉,也是夹缝里求生存。官府层层克扣,税卡林立,那些老爷们胃口大得很,我们兄弟拼死拼活,落到手里的也就勉强糊口。总舵主也是想广交四方朋友,看看能不能……另寻些门路,给兄弟们找条活路。”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漕帮想自己做点私下的生意,摆脱官府的盘剥。
周思辰与裴幼清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心照不宣。鱼儿不仅上钩,还开始吐露实情了。
“原来如此。”周思辰恍然般点点头,神色缓和了些,“江湖兄弟不易,谢某理解。既然总舵主如此盛情,那谢某便却之不恭了。今晚,定当携内子准时赴约。”
陈五大喜过望,连忙起身:“多谢谢老爷赏光!酉时三刻,陈某亲自在客栈外等候,为二位引路!”
送走陈五,花厅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你如何看?”周思辰问道。
裴幼清沉吟道:“陈五所言,应是实情。漕帮看似垄断搬运,但终究是下苦力的,真正的利润大头,都被官府和关联的商贾拿走了。他们不甘心,想另辟财路,合情合理。这位总舵主,是个有想法的。”
“嗯,”周思辰颔首,“正好借此机会,摸摸这漕运的底,看看这水到底有多深。晚上见机行事。”
酉时三刻,陈五果然准时等候。周思辰与裴幼清依旧是一身富贵打扮,登上了陈五准备的宽敞马车。马车并未前往淮安最繁华的地段,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一处相对僻静、但临河而建的酒楼。酒楼招牌上书“望江楼”三个大字,看似普通,内里装饰却别有洞天,清雅中透着不俗的品味,显然是漕帮用来招待重要客人的地方。
直接被引至三楼最里侧一间临河的雅间。推门进去,只见一名年约四十、身材精干、目光炯炯的中年男子已等候在内。他穿着藏青色暗纹锦袍,不像江湖人,倒更像一位殷实的商贾,唯有眉宇间那份久居人上的沉稳以及太阳穴微微的隆起,显露出他不凡的身手和地位。
见到周思辰二人,他立刻笑着迎上前,抱拳道:“这位想必就是谢老爷和谢夫人了?在下漕帮总舵主,赵千钧。二位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赵总舵主,久仰。”周思辰也抱拳回礼,态度不卑不亢。
裴幼清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快速扫过雅间,除了赵千钧,并无他人,连伺候的丫鬟小厮都守在门外。看来,这是一场密谈。
分宾主落座,精致的菜肴流水般送上,皆是淮扬菜系的精品。赵千钧亲自执壶斟酒,寒暄几句后,便切入正题。
“谢老爷,夫人,赵某是个粗人,不喜欢绕弯子。”赵千钧放下酒杯,神色郑重起来,“今日请二位来,一是尽地主之谊,为二位接风;二来,也确实有事相商。”
“赵总舵主请讲。”周思辰不动声色。
“想必陈五已经跟二位提过一些,”赵千钧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实的愁容,“我们漕帮几万兄弟,靠着运河吃饭。可如今这碗饭,是越来越难吃了。从漕粮征收开始,到运输、入库、搬运,每一道环节,都要被扒一层皮!”
他伸出手指,一一数来:“漕运总督衙门要孝敬,沿途各州府的税吏要打点,仓场监督要份子,甚至连守闸的兵丁,不给足好处都能让你船队堵上三天三夜!名义上,‘漂没’、‘损耗’有定例,可实际呢?”他冷笑一声,“十船粮食运到京城,能剩下七船就算是烧高香了!那不见的三船,有几船是真沉了、霉了?大半都进了某些人的私囊!”
周思辰默默听着,指尖摩挲着酒杯,问道:“官府盘剥如此之重,赵总舵主就没想过向上反映?或者,联合其他帮派……”
“反映?”赵千钧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无奈摇头,“谢老爷,您是不知这里面的水深。漕运衙门、地方官府、乃至京城里的某些大人物,利益盘根错节,早就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们去反映,状纸还没出淮安,恐怕脑袋就先搬家了。联合其他帮派?运河沿线,大小漕帮几十个,互相倾轧还来不及,谁肯真心联合?”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不瞒谢老爷,我们漕帮如今也就是表面光鲜,内里早已是寅吃卯粮。兄弟们卖命干活,却连养家糊口都难。长此以往,必生乱子!”
裴幼清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洞察:“所以,赵总舵主是想……另寻财路?比如,避开官府的耳目,私下接些‘特殊’的货运?”
赵千钧看向裴幼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赞赏:“夫人果然聪慧!不错!我们有人手,有船只,有码头,熟悉水路关节。若能避开那些吸血蛀虫,直接与像谢老爷这样有实力、有门路的商贾合作,运送一些……嗯,利润丰厚的货物,哪怕只分得三五成利,也远比现在强!”
他所说的“利润丰厚的货物”,不言而喻,无非是私盐、茶引、甚至某些违禁之物。
周思辰沉吟片刻,缓缓道:“赵总舵主的难处,谢某明白了。这门生意,听起来确实诱人。只是……风险也不小。官府查得严,沿途关卡众多,如何确保安全?再者,利益如何分配?漕帮内部,又能否确保消息不走漏?”他问得极其犀利,直指核心。
赵千钧见周思辰意动,精神一振,立刻道:“谢老爷考虑周全!风险自然有,但我们漕帮在运河上经营百年,自有门路。哪些关卡可以疏通,哪些河道可以绕行,哪些官员可以‘合作’,我们都心里有数!至于利益,好商量,绝不让谢老爷吃亏。帮内兄弟,赵某还是能约束住的,参与此事的,必定是心腹中的心腹!”
为了取信于周思辰,赵千钧更是透露了不少内幕:“就拿这淮安府来说,漕运总督衙门的李督主,表面上清正廉明,实则……哼,他小舅子就暗中把控着淮安最大的三家粮行,那些‘漂没’的漕粮,多半都流进了那里!还有负责漕粮验核的刘御史,每次巡查,下面孝敬的冰敬、炭敬,比他一年的俸禄都多!这些人,嘴上都是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生意!”
周思辰默默将这些名字记在心里,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皱眉道:“若按赵总舵主所言,这漕运上下已是铁板一块,我们贸然插手,岂不是与虎谋皮?”
“非也非也!”赵千钧摆手,“他们贪归贪,但也怕出事,怕有人掀桌子。我们做的隐秘些,分他们一杯羹,他们多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毕竟,真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好看。说白了,这就是一层窗户纸,大家心照不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该探听的消息也探听得差不多了。周思辰始终没有明确表态合作,只推说需要时间考虑,并详细了解具体的路线、成本和风险。
赵千钧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理解如此大事不可能一蹴而就,能搭上线已是成功的第一步。他热情地将周思辰和裴幼清送出望江楼,并再三表示,静候佳音。
回程的马车上,周思辰闭目养神,裴幼清则靠着车窗,望着窗外淮安城的万家灯火。
“这赵千钧,倒是个角色。”周思辰忽然开口。
“嗯,有野心,也有胆量,更重要的是,他对官府积怨已深,是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裴幼清轻声道,“从他今晚透露的信息来看,漕运之弊,已深入骨髓,从顶层督抚到下层胥吏,几乎无人不贪。”
“李督主,刘御史……”周思辰念着这两个名字,语气冰冷,“还有他提到的那些关联商行。一条完整的硕鼠链条。”
“夫君打算如何处置这赵千钧?”裴幼清问。
“先吊着。”周思辰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通过他,不仅能摸清漕帮的运作,更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些藏在幕后的官员证据。他现在急于找靠山,正是套取情报的好时机。至于之后……”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但意思不言而喻。
裴幼清愣了愣,不再多言。只是心中觉得,赵千钧和陈五这样的人,虽确实在灰色地带游走,但又确有无奈之处。等到了那一步,再说吧......
马车驶回悦来客栈,淮安府的夜空,星子稀疏。一场围绕漕运的巨大风暴,已然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悄然拉开了序幕。
然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另一场暗流也在涌动。
漕运总督府内,李维正正在灯下翻阅着一叠密报。这些密报来自不同的眼线——清江浦茶楼的伙计、云锦阁的掌柜、悦来客栈的杂役……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位“谢老爷”,不简单。
“派人再去查。”李维正对跪在堂下的赵莽道,“我要知道,这位谢老爷,究竟是哪路神仙。京城来的豪商?勋贵子弟?”他顿了顿,眼神阴鸷,“还是……别的什么。”
赵莽领命而去。
李维正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运河静静流淌,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周思辰……”他又一次念出这个名字,随即自嘲地摇了摇头,“我这是怎么了?就算真是那个黄口小儿,又能奈我何?”
他转身回到案前,将那些密报一张张收起。但那份隐隐的不安,却像河底的暗流,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心驶得万年船。他李维正能在漕运总督的位置上坐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份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