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思辰接过帖子,翻开一看,落款正是“漕运总督李维正”。帖中言辞客气,言称“闻听谢先生贤伉俪驾临淮安,特备薄宴,聊尽地主之谊,望祈赏光”。
裴幼清走到周思辰身边,看着那份请帖,眉间微蹙,低声道:“漕运总督……他这个时候设宴,是巧合,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夫君,你……不怕他认出你吗?”
周思辰合上请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嘲弄:“四年前朕登基不久,李维正作为督粮道进京述职,只在太和殿外的百官朝贺中,远远见过朕一次。那时朕尚是少年,龙袍冠冕,距离又远,与如今这副商贾打扮、气质大相径庭。他若能认出,那才真是奇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他此番相请,无非是听闻了淮安城来了位挥金如土的豪商,想来探探虚实,或许还想分一杯羹。来得正好,朕也正想会会这位‘清正廉明’的李督主。”
他看向裴幼清,眼神笃定:“今晚,我们便去赴这‘鸿门宴’。”
是夜,华灯初上。
漕运总督府邸张灯结彩,气派非凡。周思辰与裴幼清乘坐马车抵达时,府门前已是车水马龙。周思辰一身玄色暗金纹锦袍,气度沉稳,裴幼清则穿着那身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珠翠生辉,容光摄人。两人携手而下,立刻吸引了无数目光。
李维正亲自在二门迎候。他年约五旬,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的光。见到周思辰二人,他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上前:“这位便是谢先生和谢夫人吧?久仰久仰!二位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李大人客气,蒙大人相邀,是我夫妇二人的荣幸。”周思辰拱手回礼,态度不卑不亢,俨然久经世故的大商人做派。
李维正目光在周思辰脸上停留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又被笑容掩盖,连声道:“请,快请进!”
宴设在水榭之中,丝竹悦耳,舞姿曼妙。席间觥筹交错,尽是淮安当地的官员豪绅。李维正将周思辰奉为上宾,言语间多有试探,问及籍贯、家中产业、此行目的等等。
周思辰早已备好说辞,应对自如,时而提及几句京城风物、官场轶事,皆恰到好处,既显露出深厚的背景,又不露丝毫破绽。裴幼清则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偶尔在李维正夫人与其他女眷搭话时,才温婉地回应几句,举止得体,令人挑不出错处。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李维正见迂回试探效果不彰,便借着几分“酒意”,笑着举杯,更直接地问道:“谢先生气度非凡,见识广博,绝非寻常商贾。不知……与京中永嘉侯府可有关联?本官瞧着,谢先生眉眼间,倒与侯爷有几分神似呢。” 他紧紧盯着周思辰,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永嘉侯是京城有名的勋贵,也是出了名的结交广泛、手眼通天。
席间顿时安静了几分,众人都屏息看来。
周思辰闻言,手中酒杯微微一顿,脸上非但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反而露出一抹似是无奈,又似是“你懂的”的含蓄笑容。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轻轻摩挲着酒杯上的纹路,仿佛在斟酌措辞,随即抬眼看向李维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李大人真是好眼力。”
他避开了“永嘉侯”这个具体目标,却给出了更引人遐想的空间,“不瞒大人,谢某家中……确实与京里几位老亲旧故有些香火情分。此番南下,也是受长辈所托,看看江南的行情,寻些……稳妥的营生。”
他话语含糊,但“老亲旧故”、“香火情分”、“受长辈所托”这几个词,已足够暗示其背后盘根错节的世家背景。再加上自己的“谢”姓,已然能让旁人对其背景有了大概的推测。
他顿了顿,举杯向李维正示意,语气更添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这运河上下,谁不仰赖李大人您的照拂?其中的规矩,谢某省得。我们生意人,求的是财,图的是个长久安稳,最怕的便是……不识时务,平添烦恼。”
他特意在“规矩”和“长久安稳”上放缓了语调,眼神恳切,俨然一副寻求庇护且深谙此中门道的模样。
这番半真半假、主动“交底”的姿态,效果立竿见影。李维正眼中的审视和疑虑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放松。
在他看来,这位“谢先生”承认了京城背景,表明了只为求财、遵守规矩的态度,这正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合作对象——有实力、有门路,而且“懂事”,不会乱来。
“哈哈哈,谢先生果然是明白人!”李维正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畅快大笑起来,亲自为周思辰斟满酒,“在淮安这地界,谢先生尽管放心!有什么需要本官行方便的,尽管开口!来,为本官与谢先生的相识,满饮此杯!”
席间气氛瞬间重回热烈,甚至比之前更加融洽。在座的其他官员富商看向周思辰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热切和巴结,俨然已将他视作可以攀附的“自己人”。
裴幼清在一旁垂眸浅笑,心中却对周思辰这番滴水不漏的表演暗赞不已。他不仅完美化解了身份危机,更是反客为主,成功打入了对方的圈子,为后续的行动铺平了道路。
然而,在这片看似和谐的推杯换盏之下,裴幼清依然敏锐地察觉到,那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蔽。
她不动声色,轻轻将手搭在周思辰的手臂上,指尖微不可察地敲击了两下。
周思辰正与李维正谈笑风生,感受到她的提示,面上笑容不变,执杯的手却微微收紧,心底冷笑:李维正虽暂时信了,但他背后的人,或者说他自身的谨慎,并未完全消除。这条线,还需更小心地经营。
这场宴会,最终在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结束。直到夜色深沉,周思辰与裴幼清才得以脱身,返回客栈。
马车粼粼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车厢随路面轻轻晃动。
周思辰的视线落在裴幼清微蜷的手指上,那指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凉意。
”方才在宴上,你察觉到了什么?”他声音低沉。
裴幼清侧过脸,在他耳边轻声道:“李总督虽然看似信了,但暗处盯梢的人并未撤去。”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他们或许信了你的来历,但未必完全放心我们的意图。”
周思辰目光微动,转向窗外,声音沉稳:“无妨。只要他们认定我们是求财的‘自己人’,戒心便会大减。”他的手臂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衣袖,“三日后丙七闸之事,我们不仅要参与,还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和‘能力’。”
他转回视线,恰好迎上她望来的目光。二人相视一瞬,又各自自然地移开。
“这将是我们真正打入其内部,拿到铁证的关键一步。”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裴幼清沉默片刻,轻声道:“陈五此人,倒不像大奸大恶之徒。”
周思辰目光微动:“水至清则无鱼。驾驭得好,便是利器。眼下,且先顾好丙七闸这一局。”
“嗯。”裴幼清轻轻应了一声。车厢内恢复了寂静,却有一种并肩作战的暖意,在狭小的空间里悄然流淌。
淮安的夜,更深了。运河的流水声仿佛命运的序曲,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他们,已成功潜入了风暴眼中。
在他们身后,总督府的书房里,李维正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那是今夜宴席上周思辰不经意间露出的一件饰物。
“谢……辰……”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眉头紧锁。
赵莽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大人,需要属下派人……”
“不急。”李维正抬手打断,眼神阴鸷,“让他们再蹦跶几天。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丙七闸那边,你亲自去安排一下。”
赵莽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李维正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风吹动庭院里的竹叶,沙沙作响。
他转身回到案前,将那张画像再次展开,久久凝视。
但那份隐隐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