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泼墨般倾泻,运河水的呜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在低声喘息。
悦来客栈天字号院的书房内,灯花轻爆。周思辰指尖点着裴幼清摹画的那方细绢,目光锐利如鹰隼,久久停留在“丙七”、“廿五”、“三百”这几个符号上。
“丙七闸,三日后,子时。”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冰冷的决断,“陈五递上来的,不止是投名状,更是一个将你我置于炭火之上的局。”
裴幼清坐在他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繁复的绣样,语气却异常清晰:“油纸暗号,漕帮邀约,时间地点分毫不差。赵千钧这是将身家性命押了上来,求一个翻身的机会,同时也把选择的难题抛给了我们。去,便是龙潭虎穴;不去,此前所有铺垫,尽数付诸东流。”
“机会?”周思辰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在他们眼中,我们是搅浑水的过江龙,是能打破淮安僵局的变数。这局,朕接了。”他抬眼看她,烛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动,“但此行凶险远超以往,李维正绝非易与之辈,你……”
“我必须去。”裴幼清打断他,放下茶盏,发出清脆一响。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坚定,没有丝毫退让,“夫君莫非忘了,是你说过的,风雨同舟......况且,”她语气放缓,带上一点狡黠与自信,“若论及药理医道、随机应变,我或许比夫君手下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护卫,更有用处。”
周思辰凝视着她,那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跃跃欲试的勇气和与他并肩而立的决心。
就在这时,福统领忍不住躬身进言:“陛下,娘娘,此行太过凶险。不若由臣等易容前往,一样可以拿到证据,何必让万金之躯亲临险境?”
周思辰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声音沉稳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福统领,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赵千钧要的,不是一个躲在后面的金主,而是一个敢与他们一同蹚浑水、担风险的盟友。朕若不亲自去,他如何敢将漕帮上下十几万兄弟的身家性命和盘托出?此役,取信于人,比取得证据更为关键。这份‘信任’,是后续将漕帮从隐患转化为臂助的唯一桥梁。”
裴幼清也接口道:“还有一层。漕运积弊,根深蒂固,上下官员早已编织成一张巨网。寻常证据,他们大可推脱是伪造,是构陷。唯有陛下与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回京之后,才能成为无可辩驳的终极人证,堵住所有言官的嘴,让那些还想为他们开脱的朝臣无话可说。”
周思辰微微颔首,目光深远:“况且,那李维正老奸巨猾,若派旁人去,即便拿到些许证据,他也可断尾求生。唯有朕亲历其间,才能洞察其最致命的破绽,判断出他在整个利益链条中,究竟陷得多深。此行,非是逞匹夫之勇,而是斩草除根,必须直捣黄龙之策。”
他顿了顿,看向裴幼清,终是妥协,一种带着暖意与并肩之意的妥协:“好。但我们并非毫无准备。福统领,你派人提前潜伏于行动路线各关键节点,给朕好好盯着。若事有不对,你们再行动,务求一击必中,撕开缺口。”
“臣立刻调集影卫携眺微筒,分组埋伏于闸口两岸。每组配发烟花信号,一见陛下信号,即刻合围接应!”福统领见帝后思虑如此周详,心下稍安,躬身退下安排。
与此同时,漕帮淮安分舵的密室中。油灯如豆,映着赵千钧精干而沉郁的面容。陈五垂手站在下首,神情恭敬中带着一丝兴奋。
“总舵主,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安排好了。刘家湾丙七闸,守闸的刘把总是咱们的老人,子时整,开小闸,放行半刻钟,万无一失。”
赵千钧缓缓摩挲着手中的铁胆,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老五,你觉得这位‘谢老爷’,如何?”
陈五想了想,认真回道:“深不可测。那气度,那做派,绝非凡俗商贾。而且他身边那位夫人,也是个玲珑心肝,通透得很。在清江浦,就是她三言两语给了咱们台阶,看事情极准。”
“正因如此,才更要试他一试。”赵千钧眼中闪过锐光,“这次运的不是寻常私盐,是那批从南洋来的‘黑货’,价值连城。你既要让他看到我们漕帮的能量和门路,也要看看他遇到突发状况时的反应,是怂包软蛋,还是真龙过江?更要探探他的底线,看他为了利,敢做到哪一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记住,若事有不对,或官府干预过甚,保全自身为上。这位‘谢老爷’,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弃子。”
陈五心头一凛,抱拳沉声道:“属下明白!”
月色被薄云遮掩,星光黯淡。河道在此处收窄,两岸芦苇丛生,在夜风中发出沙沙声响,完美掩盖了所有细微的动静。
周思辰与裴幼清皆作利落打扮。周思辰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灰色斗篷,遮掩了通身气派,眉宇间却刻意流露出几分对“大生意”的期待与初次干这勾当的紧绷。裴幼清则穿着深蓝色便于行动的衣裙,发髻紧绾,面上蒙着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她微微偎在周思辰身侧,手似有些发凉地抓着他的臂膀,扮演着一个既好奇又有些胆怯的富家夫人。
陈五带着几名心腹迎上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江湖人特有的利落:“谢老爷,夫人,船备好了。守闸的刘把总已打点妥当,子时整,开小闸,半刻钟,速进速出。”
周思辰颔首,目光扫过黑暗中的河道:“有劳陈舵主。”
“分内事。”陈五咧嘴一笑,眼神在周思辰和裴幼清身上快速一扫,似在评估他们的状态。
船队共三艘漕船,吃水颇深,悄无声息地滑入河道。周思辰与裴幼清被安排在中间船只的舱室。舱外,漕帮汉子们屏息凝神。
船行不久,前方河道转弯处,忽然亮起几点灯火,是两艘打着“巡河”旗号的官船,不偏不倚,正好卡在航道中央!
“是漕运衙门的巡河队!”一名漕帮汉子声音发紧,“领队的是王瘸子,这老油条收了钱还敢来堵路!”
陈五脸色一沉,眼中闪过戾气,却抬手止住了身后躁动的兄弟。他快步走到船头,对周思辰低声道:“谢老爷,夫人,暂请回舱歇息,外面风大,别惊着了。这点小事,陈某处理。”
周思辰看了他一眼,从善如流地揽着裴幼清退回舱内,低声道:“看看他的手段。”
巡河船靠近,一个跛脚的中年军官站在船头,皮笑肉不笑地高喊:“前方船只,停船!例行查验!”
陈五站在船头,并未如寻常商贩般堆笑讨好,反而抱着胳膊,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不耐:“王队正,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这个时辰,这条水道,你我来来回回多少趟了,规矩你懂,我也懂。怎么,是嫌上次的茶钱烫手,还是觉得我陈五的面子不值钱了?”
那王队正嘿嘿一笑,目光贪婪地扫过吃水很深的漕船:“陈五爷的面子当然值钱。只是近来风声紧,上头查得严,兄弟们也是没办法。这点‘杂货’,怕是分量不轻吧?风险大了,这茶钱……自然也得涨涨。”
陈五冷笑一声,并不接他关于货物的话茬,反而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森然寒意:“王瘸子,我劝你见好就收。你上个月在城南赌坊欠下的三百两印子钱,那放债的‘刀疤刘’……跟我可是过命的交情。你猜,若我现在派人去跟他打个招呼,他是给我这个面子缓你几天,还是立刻带人去你家里,找你那刚生了娃的婆娘‘聊聊’?”
王队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白了又青,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死死盯着陈五,陈五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僵持不过数息,王队正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挥挥手,声音干涩:“……放行!”
巡河船不情不愿地让开水道。陈五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屈指一弹,精准地落在王队正脚边,语气淡漠:“拿去喝酒。以后,把招子放亮些。”
危机解除,船队继续前行。周思辰在舱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对裴幼清低语:“软硬兼施,拿捏要害。”
裴幼清点头,悄无声息地用眉黛小笔在绢布内侧记下:“王队正,巡河船,疑似借公务勒索,惧陈五。”
子时已至,阴森的丙七闸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悄然张开了侧面的小闸口。水流被牵引,在狭窄的通道内加速,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杀戮奏响序曲。
陈五精神一振,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低喝道:“过闸!手脚都利索点!”
船队依次缓缓驶入那仅容一船通过的隘口。周思辰与裴幼清并肩立于船头,夜风拂动他们的衣袂。周思辰脸上维持着商贾特有的、对巨额利润的期待与初次涉险的紧绷,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冷静到极致的冰湖。裴幼清依偎在他身侧,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船身微微一震,顺利通过闸口。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弃河湾,岸边长满了过人高的芦苇,几座黑黢黢的废弃仓房像坟茔般矗立在那里,在惨淡的月光下投射出扭曲的阴影。这里,便是约定的交货地点,寂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船队缓缓靠向岸边腐朽的木制码头。几个黑影从仓房后的阴影里闪出,如同鬼魅。月色惨淡如霜,映得为首那人脸上的刀疤像一条蜈蚣在皮肤下缓缓蠕动。他走路时几乎无声,但每一步落地,脚下的野草都齐刷刷地向两旁倒伏——那是久经沙场的人才会有的、被鲜血浸透的煞气。而他身后跟着的十余名“伙计”,个个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看起来都是练家子,他们抬着的箱笼看似沉重,但他们的步伐却丝毫不乱。
“钱货两讫,老规矩。”那人声音低沉,却十分干脆。
陈五眉头微皱,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今日怎么不是胡管事?”他心中警铃微作,这条线上对接的一向是个精明的中年文士,绝非眼前这般煞气逼人的武夫。
那刀疤脸汉子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声音低沉干脆:“胡管事染了急症,上吐下泻,起不来身。总督大人吩咐,今日由我赵莽接手。”他目光锐利如鹰隼,说话间已扫过周思辰,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赵莽?陈五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何处听过。他心头那点不祥的预感如同水底的暗涌,愈发强烈,但对方解释得合情合理,且抬出了总督大人,他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示意手下开始将那些装着南洋“黑货”的箱子搬上岸。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周思辰的手指在船舷上敲击的节奏微不可察地变快,那是告知潜伏在芦苇深处、借助“窥管”监视的暗卫——“情况有异,高度戒备”,随后将裴幼清往自己身后不着痕迹地又带了半步。
货物搬运过半,那人忽然上前几步,目光彻底越过陈五,如同锁定猎物般死死锁住周思辰,脸上那道刀疤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狰狞。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般的铿锵质感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谢老爷?呵,谢——辰?不,或许……我该称呼您一声——陛下!万岁爷不在金銮殿享福,跑到这运河上来与民争利,真是……体恤民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