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望淮楼内的血腥气却未散尽,混着晨露的湿气,凝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味道。
谢轩被紧急移至静园厢房。他肩头那柄短剑仍不敢贸然拔出——剑身淬了剧毒“见兰青”,若非裴幼清当机立断封住他心脉大穴,又喂下特制的解毒丸,此刻他早已毒发身亡。
“取烈酒、银刀、桑皮线来。”裴幼清挽起衣袖,神色凝重,“陛下,请按住王爷右肩。”
周思辰立在榻边,目光沉沉地落在谢轩肩头那柄短剑上,剑柄上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依言上前,修长的手指稳稳按住谢轩的肩头,力道恰到好处,既固定了伤处,又不敢太过用力。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谢轩灰败的脸上——这个向来从容镇定、运筹帷幄的舅父,此刻呼吸微弱,唇色发紫,素来纤尘不染的衣袍被暗红的血污浸透,竟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脆弱。
周思辰的指尖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一瞬。尽管朝堂之上偶有博弈,但血脉相连的羁绊与多年并肩的情谊,让他在看到谢轩这般模样时,心头仍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裴幼清手中的银刀。
裴幼清将银刀在烛火上反复灼烧,刀尖精准地划开创口。黑血涌出的瞬间,她迅速敷上解毒药粉。谢轩在剧痛中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忍一忍。”她手下不停,声音却放轻了些,“毒素已渗入肌理,必须剜去腐肉。”
周思辰看着裴幼清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丙七闸那夜她为自己包扎的情景。那时她指尖微凉,带着少女的轻颤;此刻却稳如磐石,俨然已是历经生死的神医。这变化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陛下,”福统领在门外低声道,“李维正已押入诏狱,其党羽共计二十七人全部收监。漕帮赵千钧在外求见。”
周思辰没有立刻回应。他先是细致地替谢轩掖好被角,将那染血的锦褥整理平整,动作轻缓,带着一种细微的关切。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转身时面上已恢复帝王威仪,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动容只是错觉:“传。”
晨光微熹中,赵千钧与陈五跪在院中青石板上。见到周思辰,二人重重叩首:“草民叩见陛下!漕帮上下愿戴罪立功,协助清点李维正私产。”
周思辰目光扫过陈五包扎的手臂,心中了然。这些江湖人最是懂得审时度势,以往在运河上行走,多少也踩着律法的边缘。如今李维正倒台,他们第一时间前来表忠心,既是为过往寻求赦免,更是为在新格局中谋得一席之地。这般敏锐,倒省了他许多敲打的工夫。
“起来说话。”他神色平静,“此次能扳倒李维正,漕帮功不可没。”
“草民不敢居功。”赵千钧取出厚厚一叠账册,恭敬呈上,“这是从李维正别院搜出的密账,涉及朝中多位大员。还有……”他迟疑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我们在清点仓库时,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枚玄铁令牌,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上面刻着一个令人心惊的字。
周思辰瞳孔微缩,指尖不着痕迹地收拢。果然如此。
“朕知道了。”他收起令牌,声音平稳无波,“漕帮协助办案有功,朕会下旨赦免你们往日罪责。但从今往后,运河上不能再有私运。”
赵千钧大喜过望,与陈五对视一眼,再次叩首:“谢陛下隆恩!漕帮愿效犬马之劳!”
送走漕帮众人,周思辰脚步未停,立刻返回厢房。裴幼清正在为谢轩施针,纤细的银针在她指间流转,在晨曦中泛着幽幽冷光。
“如何?”他声音放得很低,目光关切地投向榻上。
“毒素已清,但伤了经脉,需静养月余。”
这时谢轩悠悠转醒,长睫微颤,第一眼看见的是裴幼清近在咫尺的、带着疲惫的眉眼。他下意识想动,却被肩头剧痛扯得倒吸冷气。
“别动。”裴幼清轻轻按住他未受伤的左肩,“剑上有毒,刚解。”
谢轩这才注意到周思辰也在房中,挣扎着要起身:“陛下……”
“舅父不必多礼。”周思辰在榻边坐下,声音难得温和,带着真切的询问,“感觉如何?”他目光扫过谢轩依旧苍白的脸色,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无碍。”谢轩转向裴幼清,声音因疼痛而低哑,“多谢娘娘救命之恩。”
裴幼清垂眸收拾药箱,哑着声音道:“该道谢的是我。若非王爷相救,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了。”
气氛微妙地凝滞。三个人的目光在晨光中交汇,最终又各自移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仿佛都随着这一剑刺破,又随着这场救治暂时封存在这间弥漫药香的厢房里。
“陛下,”谢轩打破沉默,声音虽弱却清晰,“李维正虽已伏法,但漕运积弊非一日之寒。臣以为,当趁热打铁,彻底整顿。”
周思辰颔首:“朕已命赵千钧协助清点账目。至于朝中……”他指尖在袖中摩挲着那枚令牌,“也是时候清理门户了。”
“陛下,”谢轩突然开口,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泛起冷光,“李维正落网,朝中相关人等必定惊慌。不如放出风声,就说李维正为求活命,已有松动,称其背后另有主谋。”
周思辰与裴幼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赞许。
“好计。”周思辰起身,目光在谢轩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嘱托,“朕这就去安排。”他转向裴幼清,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幼清,舅父就交给你了。”
房门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嗒声。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晨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血气,竟生出几分难言的滞涩,仿佛连时光流淌的速度都变得缓慢而黏稠。
裴幼清垂着眼睫,刻意避开榻上的视线,专注地整理着案几上散落的银针与药瓶。她将瓷瓶拿起又放下,试图用这细微而重复的举动驱散心头那份莫名的不自在。白釉瓷瓶相触,发出清脆的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室内,一下下敲击在耳膜上,也敲击在心尖。
“娘娘。”谢轩的声音依旧低哑,像被砂纸磨过,突兀地打破了这片她竭力维持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