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幼清动作一顿,终是抬眸望去。只见谢轩不知何时,用未受伤的左手,正极其艰难地从贴身的内袋中摸索着什么。他的动作因伤痛和单手的桎梏而显得笨拙迟缓,每一下轻微的移动,似乎都牵扯着肩头的伤处,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终于,他取出一物,用修长却因失血而显得过分苍白的手指紧紧握着,缓缓递到她的面前。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不像是递出一件物品,倒像是捧着一缕极易破碎的月光,或是一段尘封已久、不敢轻易示人的心事。
“此物,”他甫一开口,便因牵动伤处而蹙紧了眉心,声音不得不放缓,带着气弱的微颤,“……物归原主。”
他的掌心摊开,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质依旧温润,在熹微的晨光中莹莹生光,一如往昔。只是那系着它的丝绳,却换成了青色的络子,编法精巧,却并非她记忆中皇家御用的明黄色彩,平添了几分陌生感。
裴幼清呼吸一窒,脸颊蓦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她没想到,这枚当初为了救急而不得已当掉的玉佩,竟会如此快、如此直接地,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回到她面前。它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搅乱了刚刚平复的思绪。她迟疑着,指尖微蜷,没有立刻去接。
“当时……在孙婆婆家,情况危急,我们身无分文,情势所迫……”她低声解释,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甚至是一丝被“捉赃拿赃”的羞窘。“我本打算日后将它赎回......不管怎样,还请王爷见谅。”
谢轩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蕴藏着清风朗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里,此刻因伤痛而显得有些黯淡,却依旧澄澈,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略显无措的身影。他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像水面漾开的微澜,转瞬即逝。
“臣明白。”他声音低沉,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敲在她的心上,“危急关头,身外之物何足挂齿。娘娘和陛下圣体无忧,已是万幸。”
他微微动了动摊开的掌心,将那枚白玉更近地呈向她。日光流转,在玉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那光泽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他微凉的皮肤。
“只是,”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枚平安扣上,似有片刻的游离,像是在透过它看着别的什么,声音也轻得像一声叹息,“希望娘娘……不要再丢了它了。”
这句话落下,他忽然抬起眼,再次望向她。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温和疏离,也不再是朝堂上的沉稳睿智,而是像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密密匝匝,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裴幼清的心猛地一揪。她终是伸出手,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微凉的掌心皮肤,那一瞬间的触感像微弱的电流,让她几乎想立刻缩回手。但她还是稳住了,轻轻捏起那枚带着他体温的平安扣,迅速收回。
谢轩似乎看穿了她的无措,重新睁开眼,目光已极力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克制,将那片刻的失态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娘娘不必挂怀。”他顿了顿,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臣只是觉得,此玉既已回到娘娘手中,便是与娘娘有缘。它曾护佑臣多年平安,如今……望它亦能护佑娘娘凤体安康。”
裴幼清低头看着掌心的白玉,最终没有再说推拒或道歉的话,只是格外郑重地、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进了贴身的锦囊之中。
“好。”她轻声应道。
室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药香在晨光中无声氤氲。
就在裴幼清准备起身离开时,一个压抑在心底许久的问题,终于还是冲破了理智的藩篱,轻声问了出来:“为什么?”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带着不解与探寻,“当时……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剑?”
这个问题,从他在望淮楼倒下的那一刻起,就盘旋在她心头。无论是基于理智的分析,还是君臣的身份,他都没有必要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谢轩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这个,微微一怔。他沉默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风吹过湖面,泛起凌乱的波纹。那波纹下有挣扎,有茫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冲动。
他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愈发明亮的天空,目光变得悠远而空濛。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呓语的、带着深深困惑的声调,低声回答:“臣……不知道。”
这不是推诿,也不是敷衍。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连他自己都未能破解的迷惘。仿佛那个在危急关头不顾一切推开她,用自己的身体去迎接利刃的动作,是出于某种超越了理智计算、越过了身份权衡的本能。而这本能源于何处,连他自己,也无法看清,无法言说。
裴幼清怔怔地看着他苍白而安静的侧脸,酸涩、愧疚、震惊、以及一丝难以名状的慌乱,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几乎将她淹没。
她猛地站起身,衣袂带起一阵微风,拂动了空气中凝固的药香。
“你……好生休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仓促地说道,“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
说完,不等他回应,便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谢轩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重新闭上双眼,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青影,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
裴幼清拉开房门,晨光瞬间涌来,有些刺眼。她快步走出,反手轻轻带上门,将那片弥漫着药香、血气与无声情感的空间留在身后。锦囊中的平安扣贴着心口,微凉,却沉甸甸地,带着两个人的秘密与一份无法回应的心意,落进了她往后的人生里。
而此时的总督府诏狱内,李维正蜷缩在角落,突然听见牢门开启的声音。
"李大人,"来人身披斗篷,声音阴冷,"主上让我问你,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想清楚了?"
李维正抬头,看清来人面容后,瞳孔骤缩。
"是、是......下官明白。"
来人满意地点头,递过一个纸包:"把这个吃了,保你家人平安。"
李维正颤抖着手接过,却在对方转身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场戏,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