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幼清止住笑,明澈的眸子望进他带着薄怒的眼底,语气温柔又含戏谑:“陛下此言,可真真是不讲道理。我若真对摄政王心存妄念,此刻更该避嫌远之,怎会如此坦然照料?正因前尘已矣,心无挂碍,方能视之如常,尽一份责任与感激罢了。”
她说着,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软,带了几分哄劝的意味:“您想,若当日挡剑的是赵千钧或陈五,我就能袖手旁观了吗?不过是恰巧,那人是谢轩而已。”
周思辰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理智上他全然明白,裴幼清行事向来通透磊落,若真有余情,反而不会如此坦然。可情感上,一想到她那不曾给予过自己的细致温柔落在了别处,即便那是舅父,心口也如同被蚁群啃噬,酸涩难言。
他看着她含笑的眼,那里面跳动着烛光,也清晰映照着他自己的倒影。满腔的恼怒与不安,在这目光中奇异地缓缓消融。
周思辰终是挫败地叹了口气,声音里的紧绷松懈下来,带上几分不情不愿的妥协,与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软意:“……罢了。你说得在理。”
忽又想起什么,他闷声补充,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但是……换药便换药,不许靠得太近!还有,拭汗之类的事,让内侍去做!”
“好,”裴幼清眼底笑意更深,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都依陛下。往后臣妾只看伤口,不碰别的,可好?”
周思辰从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嗯”,算是勉强接下了这“不平等条约”。
之后,室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静谧。窗外月色更浓,悄然漫过窗棂,与案头跳跃的烛光交融,为这方空间平添了几分朦胧与温情。
方才那番微妙的交锋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但周思辰心绪显然还未完全平复。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裴幼清含笑的脸上移开,重新落回虚空,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像是为了掩饰先前那过于直白的在意,才寻了个更冠冕堂皇的话题:“舅父的伤……大约需要多久才能康复?”
裴幼清收敛了些许玩笑的神色,认真答道:“‘见兰青’毒性猛烈,虽及时剜去腐肉,但余毒侵入经络,清除起来极为麻烦,最忌劳心劳力。若要恢复如初,不留病根,至少需静养一月,期间汤药、针灸皆不能断。”
“一月……”周思辰低声重复了一句,眉心微蹙。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发生许多变数,也足够让某些画面在他眼前反复上演许多遍。他沉默下来,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之中,烛光在他深邃的凤眸里投下摇曳的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柔软的怅惘:“朕记得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光景,也是个夏天,在太液池边贪玩,失足落了水。”
裴幼清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忽然说起童年旧事,不由得屏息凝神,静静聆听。
“那时水很深,朕扑腾着,只觉得冰冷刺骨,什么都抓不住。”周思辰的语调平缓,却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画面,“舅父……他当时就在不远处,见朕落水,想都没想,立刻就跳了下来。”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裴幼清,眸色深沉:“皇后可知,舅父他……其实并不通水性。”
裴幼清瞳孔微缩,轻轻吸了一口气。一个不通水性的人,毫不犹豫地跳下水去救人,这几乎是与自杀无异。
“那日湖水冰冷,他跳下来后,比朕沉得还快,却还拼命想把朕往上托。”周思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若不是岸上的侍卫反应极快,立刻跳下水将我俩捞起,怕是……朕与舅父,早就一同葬身在那太液池底了。”
他微微闭了闭眼,仿佛要驱散那记忆深处的寒意,再睁开时,眼底情绪复杂:“所以,朕一直记得。这世上,若说谁待朕最好,肯毫不犹豫以命相护的,定是舅父无疑。”
“可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许无奈,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事后朕心有余悸,又满心感激地去问他,他却只是淡淡地说,那是他身为臣子、身为舅父的本分。”
周思辰望向裴幼清,像是想从她这里寻求一个答案,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已接受却又始终无法完全释怀的事实:“你看,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心中装着江山社稷,装着君臣纲常,装着护佑朕的责任……或许,也装着对每一个他认为需要保护之人的道义。他可以为了这些舍生忘死,却独独很少有自己的私心。仿佛他这个人,生来就是为了成全别人似的。”
他这番话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投入裴幼清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她之前因谢轩挡剑和那句“不知道”而产生的巨大震动与困惑,在此刻,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注脚。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与释然,下意识地拍了拍心口,低声道:“原来如此……听陛下这么一说,我好像明白了。”
周思辰投来询问的眼神。
裴幼清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自嘲的苦笑,坦言道:“不瞒陛下,先前他为我挡那一剑……我心中有一瞬不是没有过荒谬的猜测……”她顿了顿,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果然是我想多了。”
周思辰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看着她脸上那抹因尴尬和羞涩而染上的红晕,在柔和的烛光下,竟比任何胭脂都更要明艳动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其实,舅父若真的……真的对你存了几分欣赏之意,也在情理之中。”
“啊?”裴幼清彻底愣住,猛地抬头看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方才还在为换药之事醋意翻涌,此刻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周思辰的目光与她相触,没有躲闪,那双凤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语气郑重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因为,朕也觉得你很好。”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抬眼直直看着他,似乎还在等他的解释。
周思辰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突然脱口而出的话,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身旁的一个软垫。他背对着裴幼清,只留下一个略显紧绷的背影,语气硬邦邦地扔下一句:“时辰不早了,皇后早些安置!”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寝殿,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寝殿内,只剩下裴幼清一个人,对着那兀自摇晃的珠帘和满室晃动的烛影,脸上的红晕未退,心跳依旧如擂鼓。
她抬手,轻轻按住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回想他方才那窘迫无措、最终仓皇逃离的模样,先是怔忡,随即,一点点、一点点地,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最终化作一个带着无限甜意与了然的笑意,在静谧的夜里,悄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