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静止了。
船桨声、水声、远处隐约的丝竹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吻,与近在咫尺的、她轻颤的睫羽。直到裴幼清微微退开半分,似要结束这短暂的碰触。
——不行。
这念头如星火炸开,瞬间燎原。周思辰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手扣住她的后颈,一手揽紧她的腰肢,将人重新用力按回怀中,然后深深地、近乎凶悍地吻了回去。
这不是方才那带着怒气的吻。
这是掠夺,是确认,是压抑太久的情感与渴望终得出口的爆发。他撬开她的齿关,尝到她唇间淡淡的茶香,与一缕若有若无的、独属于她的清甜,随即长驱直入,蛮横地扫过每一处,似要将她吞吃入腹。他的手指没入她的发间,那支简素的银簪松动了些许,几缕青丝滑落,缠上他的指节与腕间,带来一阵酥麻的痒。
裴幼清起初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松驰下来。她的手自他衣襟滑向颈后,轻轻勾住,开始生涩地回应这个吻。
船舱内的气息变得滚烫。
纱幔被晚风掀起一角,星光与灯火趁机溜入,照亮了纠缠的衣角、紧拥的身形,与两人之间再也无法掩饰的汹涌情潮。小几上的茶盏随船身轻晃,发出细微的磕碰声,那清音却淹没在渐次粗重的呼吸里。
周思辰吻得很凶,似在发泄这些时日所有的忐忑、不安、妒意与惊惶。可渐渐地,那凶狠又化作了无尽的绵柔。他开始细细舔吻她的唇瓣,轻吮她的舌尖,如在品啜世间至珍的蜜糖。他的手指自她发间滑至颊侧,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发烫的肌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裴幼清被他吻得浑身发软。
她从不晓得,一个吻可以这般漫长,这般深入,这般……令人丧失所有思虑之能。她能觉出他滚烫的体温,觉出他激烈的心跳,觉出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在微微发抖——并非因虚弱,而是因某种同样汹涌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一瞬——周思辰才稍稍退开。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而滚烫,拂在她面上,带起一阵酥麻。
裴幼清的眼眸里蒙着一层水雾,唇瓣被吻得红肿莹润,气息也凌乱不堪。她望着他,望着这个近在咫尺的、眼睛亮得惊人的男子,忽然轻轻笑了。
笑声自喉间逸出,带着吻后的微哑,与一丝藏不住的、柔软的甜意。
“你真幼稚。”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周思辰,你幼稚得要命。”
周思辰尚未自那个吻中全然回神,只下意识地“嗯”了一声,鼻音浓重,含着某种慵懒的餍足。
“但是……”裴幼清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他滚烫的耳垂——那热度灼得她指尖发麻,“你成功了。”
她的目光望进他眼底,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星河上镌刻:“我心悦你,周思辰。”
周思辰的瞳孔微微放大。
他等了太久,盼了太久,甚至已做好打一场长久之战的准备——却未料,她就这样,在一个星河低垂的夜晚,在一艘晃晃悠悠的小船上,如此直白地、毫无保留地,给了他梦寐以求的回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心口涌向四肢百骸,令他指尖发麻,眼眶发热。
“所以,”裴幼清继续道,指尖在他心口轻轻一点,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占有,“你听好了。”
“从今往后,不准再同别的女子那般亲近。不准她们挽你的手,不准对她们笑得那般好看,不准——再用这种幼稚的激将法来气我。”
她的语气很轻,甚至带着笑,可每个字都透着斩钉截铁的意味:“我会不高兴。”
她凑近他耳畔,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我不高兴了,陛下也别想好过。”
周思辰浑身一颤。
却非畏惧,而是某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冲垮了所有防线。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星河与他的倒影,明亮得惊人,也专注得惊人——
专注得,仿佛她的天地之间,唯剩他一人。
“好。”他吻了吻她泛红的眼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都听……姐姐的。”
最后三字轻若羽毛,拂过她耳畔,带着某种从未有过的、近乎乖顺的依从。
裴幼清怔了怔。
随即,她眼睛弯成了月牙,笑意自眼底漫开,染红了双颊。那笑容灿烂得令周思辰觉得,眼前万千河灯、漫天星辰,都黯然失色。
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这动作她做得极自然,仿佛早想如此。
“乖。”她说,声音里带着宠溺的笑意,“早知你这般听话,便早些亲你了。”
周思辰耳根更红了。
他捉住她作乱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指尖微凉,被他全然包裹,暖意渐渐渡去。
“那……”他凑近她,额头重新抵着她的,声音里抑不住雀跃,“姐姐……能再亲一下么?”
裴幼清挑眉:“陛下这是得寸进尺?”
“是姐姐先亲我的。”周思辰理直气壮,眸中却还残存方才的乖驯,“朕……我只是想确认,此时并非梦境。”
裴幼清失笑。
她没回答,只微微仰首,在他唇上又轻轻一碰。这次极轻,极快,如蝶掠花梢。
“确认了么?”她问,眼中漾着促狭笑意。
周思辰摇头,凤眸里闪着狡黠的光:“不够。”
“那要如何才够?”
“要这般——”
他重新吻上去,此番不再急切,而是温柔地、细细地品啜。如在尝最珍稀的甜点,一点一点,辗转厮磨。他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颈侧,最终停在她松散的鬓边,轻轻抽出了那支歪斜的银簪。
青丝如瀑垂落,在星灯光线下泛着柔泽。
“簪子……”裴幼清在吻的间隙含糊道,气息不稳。
“稍后再簪。”周思辰吻她耳垂,声线低哑撩人,“让姐姐先瞧瞧,我备了什么。”他不舍地松开裴幼清,自怀中取出一支簪子:“见你平日簪饰简素,不喜繁复,这支……是我亲手制的。用料尚可,拿着玩罢。”
并非华贵的凤簪,亦非精致的步摇,而是一支朴素的紫檀木簪。款式简洁,线条流畅,雕工却极是细腻,莲苞形态栩栩如生,隐隐散着与他身上相似的淡雅檀香。
他递到她眼前。
裴幼清接过,借透入的微光细看。簪身温润,触手生温,显是被人长久摩挲把玩过的。她于机关巧物上并非行家,翻看几回,却未立时察出内里玄机。
周思辰见状,指尖轻点簪首,温声道:“这内里暗藏微型机括,只需轻轻旋动,便可于瞬息间弹射出三根细如牛毛、淬了强效麻药的银针。足以在紧要关头制敌防身,且便于掩藏,不惹人注目。”
这支紫檀木簪,是他亲自描绘图样、打磨雕琢而成,耗了整整两日工夫。
他专注望着裴幼清,柔声说:“这是全天下,独你一份的、独一无二的礼。”
她的指腹摩挲过簪身微凹的刻痕。她能想见那画面——夜深人静,他坐于灯下,执刻刀一点一点,在坚硬的紫檀木上镌下这两个字。或许刻坏了,或许手滑了,或许一遍遍重来。
“何时刻的?”她轻声问,话音有些发哽。
“祭河神大典前。”周思辰把玩着她一缕发丝,语气平静,耳根却红得厉害,“每日批罢奏章,刻一点。刻坏三支,这是第四支。”
他顿了顿,声线更低:“本想在祭河神大典那日赠你……可那夜吵了架,便未取出。”
裴幼清握紧了簪子。
木质的温润透过掌心,一直暖进心底。她抬眸望他,望了很久很久,久到周思辰都有些不安地眨了眨眼。
她忽然起身,在他错愕的目光中跨坐到他腿上——这动作令小船剧烈一晃,周思辰下意识收紧手臂环住她的腰,稳住二人身形。
“周思辰。”她捧住他的脸,认真地望着他,眼眸亮得惊人,“我们便顺从本心吧。我不愿再思虑那么多了。此刻,我只想同你在一处。”
周思辰静静凝视她,眼底动容,倏然笑了。
他笑时凤眸弯起,那股清冷感荡然无存,唯余满溢的、几乎要流淌出来的温柔与坚定。
“好。”他说,手臂收紧,将她全然拥入怀中,下颌轻搁在她发顶。
“我们就要现在。”
未来,有他……
他在她发间深深吸了口气,声息闷在她肩窝里:“裴幼清,我心悦你。”
她把脸埋进他颈窝,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小船在河心静静漂着,随水波轻漾。
远处,李疏桐托着腮,望着那艘朦胧的花船,笑眯眯抿了口果酒。
“谢公子,”她眨眨眼,眸中闪着灵动的光,“您说,他们此刻……是在争执,还是在言和呀?”
谢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艘华美的花船静静浮于河心,纱幔低垂,灯火朦胧。虽看不清内里光景,却能觉出某种宁谧的、温煦的氛围,正自那方小小空间弥散开来,融入这漫天星河之中。
他唇边泛起温和的弧度,声息轻得像叹息:“或许……”他说,“是在做比争执或言和,更有意味的事罢。”
“比如呢?”
“比如……”谢轩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终化作清澈的释然,“享受当下。”
李疏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笑起来:“那真好。”
是啊,真好。
谢轩望着那艘船,心头最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也终于随风散去。他端起酒杯,向着那方向遥遥一敬,而后一饮而尽。
酒液微甜,带着果香,一路暖入心底。
风自河面拂过,携着水汽与荷香,轻轻掀起两艘船的纱幔。
一帘之隔,两个世界——一个在学着相爱,一个在学着释然。
而星河在上,静静流淌,见证这人间所有的相遇、离别、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