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宣纸上徐徐晕开的淡墨,层层叠叠染透远山。竹亭四面的湘妃帘半卷着,温泉池氤氲的水汽漫入亭中,与石桌上碧螺春的清芬交织,酿出一片朦胧暖意。
“整日闷在屋里,骨头都要锈了!”李疏桐从棋罐里抓了把黑子,哗啦啦一阵清响,“王爷,来一局解解闷?”
谢轩正倚着阑干出神,闻声转过头。药浴之后,他苍白的脸上难得浮起几分血色,墨发松松挽着素银簪,几缕碎发垂落颈边,随山风轻拂。
“好。”他温然一笑,在棋枰对面落座时,白色袍袖拂过石面,掠起细微的尘埃。裴幼清原本蹲在亭边翻看医书,见状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凑近前来:“我观棋不语。反正我棋艺不精——上回与陛下对弈,他让我九子我还输得片甲不留,简直丢人。”
她在李疏桐身旁的石凳坐下,托着腮,语气里带点气恼。
李疏桐噗嗤一笑:“陛下那是欺负人!等咱们回京,我帮姐姐报仇,找他下双陆去,那可是我的强项!”
“一言为定!”裴幼清伸出小指要拉钩,忽而想起谢轩在对面,讪讪收手,冲李疏桐眨了眨眼。
谢轩含笑看着她们笑闹,指尖已拈起一枚云子。白玉棋子温润生光,衬得他手指修长,却也显得过分清瘦。
布局初开,落子声疏疏落落。
李疏桐棋风灵动机变,常有奇着;谢轩则稳如深潭,每一步皆似经千虑。裴幼清看不透其中门道,只觉黑白二子渐次铺开,如星子散落夜幕。
“王爷这一着当真精妙!”李疏桐抚掌赞叹,随即又蹙起眉峰,“等等,我仿佛……落入彀中了?”
谢轩正要开口,指间拈着的白子忽然一滑。
那枚云子自指尖倏然坠落,在石桌上轻轻一弹,骨碌碌朝裴幼清那侧滚去。
“呀!”裴幼清下意识伸手去拦。
谢轩也几乎同时倾身去拾。
裴幼清的手快了一步,指尖已触到棋子冰凉的玉质。而谢轩的手随后覆来——或许是惯性使然,竟恰好拢住了她的手背。
极轻的一触,宛若蝶翼掠过花瓣。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温泉浸后的温软。这一触短暂得不及一息,却让裴幼清如被细针刺了一下,倏然将手收回。
棋子落回她掌心,凉意沁入肌肤。
谢轩的动作顿在半空。
他并未立即收手,反而就着俯身的姿态,缓缓抬起眼来。
这个角度尤为特别——他自下而上望她,平日里那份温和却疏离的屏障仿佛尽数消散,唯余一种毫无遮掩的仰视。长睫在眼下投落浅淡的影,眸色被暮光染作琥珀般的澄透,其间清晰映出她微怔的容颜。
太近了。
近得能闻见他衣襟间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缕极难察觉的、独属于他自身的清冽气息。
“抱歉。”谢轩轻声说道。
声音低得几被竹叶簌簌声湮没,温热的气息却轻轻拂过她仍虚握着棋子的手背。那气息与指尖的微凉形成微妙反差,惹得她手背肌肤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
而后他缓缓直起身,自她掌心取回那枚棋子。指尖不经意间掠过她掌心的纹路。
收回手时,他的食指与拇指极轻地摩挲了一瞬,仿佛在确认方才触碰的实感。这细微的动作持续不及半次呼吸,却被对面拾起眸子的李疏桐尽收眼底。
亭中忽然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唯有山风穿亭而过,扬起谢轩素色的宽袖。
“呀,起风了。”裴幼清站起身来,略带忧色地看向谢轩,“王爷刚泡过药浴,腠理尚疏,不宜久坐受风。今日这局棋,不如暂且记下?”
“好。”谢轩温声应道,随之起身,顺手拢紧了外袍襟口。
李疏桐抬眸望着二人,忽而一笑:“你们先回吧,我还得再琢磨琢磨这一局。”
青石小径蜿蜒通向别苑主屋,石隙间生着茸茸青苔。谢轩走在前方,久病之下步履犹显虚浮,白色袍角轻掠过石阶上零落的竹叶。裴幼清落后半步,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脊背——那里曾为她挡下淬毒的剑锋,此刻衣袍之下仍缠着层层素纱。
山风渐紧,掠过竹林,萧萧飒飒之声层叠涌来,如万千竹叶同声低叹。
前方,别苑的窗棂已次第亮起灯火,暖黄的光晕透过碧纱窗,在暮色中温柔晕开。侍女们捧着药盏与食盒穿梭廊下,人间烟火的气息悄然弥漫。
身后,温泉池的水汽仍在暮色中袅袅升腾,氤氲盘旋,终是渐渐消散在渐浓的夜色里。仿佛一段旧时余温,曾温热过、涌动过,而今终于彻底沉入深寂,再无涟漪可寻。
李疏桐独自留在亭中,静静收起棋盘。
而后她轻轻一叹,声息方出口,便被山风吹散:
“这下子……周思辰怕是棋逢对手了。”
行至主屋前,裴幼清忽然转身,对谢轩认真嘱咐:“王爷晚上记得把第二副药服了,我添了甘草,不苦的。”
谢轩立于廊下灯火之中,眉眼被暖光柔柔笼着。他轻轻颔首,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好。”
裴幼安下心来,点了点头,转身往厢房走去。
谢轩独自在廊下立了片刻。
他摊开手掌,掌心静静卧着那枚云子。白玉温润,犹存一丝指尖的余温。他缓缓合拢手指,将这点微末的暖意拢入袖中,这才转身推门入内。
门扉轻轻合拢,隔断了廊下灯火,也隔断了暮色里最后一丝未散的水汽。
周思辰返京后的第五日清晨,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扑棱棱落在信安郡别苑的窗台上。
裴幼清正为谢轩煎药,见侍卫递来那卷得极细的纸笺,嘴角已不自觉微微扬起。
笺纸轻展,果然是周思辰那一手风骨峭峻、却在撇捺间隐蓄温柔的字迹:
“卿卿如晤:
京中诸事冗繁,然每至夜静更深,总忆信安七夕长街灯火,卿簪紫檀木钗,眸中秋水映星。思之念之,辗转难寐。梦之盼之,魂萦魄系。
待舅父病体稍安,可缓缓归矣。
辰亲笔”
指尖轻抚墨痕,似有暖流淌过心间,熨得整颗心温润柔软。她仿佛能看见那般光景——他必是在批阅奏疏的深宵,屏退众人,独坐灯下,唇线轻抿,耳际微红,一字一句写下这般含蓄又滚烫的牵挂。
目光渐移,纸笺最下方果然缀着一行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笔迹分明急切了几分:
“另:每日诊脉施针除外,与舅父独处不得逾一盏茶!每日对他笑不得过三回!朕已遣玄衣卫暗记!”
信末竟还描了只委屈巴巴的小狗,耳朵耷拉着,却又悄悄抬眼偷觑着她。
裴幼清:“……”
她盯着那行小字与这幅小画,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这人……当真一点未变。
她缓步走至案前,执笔蘸墨。
“陛下亲鉴:
信安诸事皆安,毋须挂怀。王爷病势渐稳,不日便可启程。
妾思陛下,如候朝曦东起,四时更序。
静候重逢。
清手书
又及:王爷乃病者,妾为医者,笑靥敛容皆依病症而定。陛下若连病者之醋皆要尝……不如多用两碗饭,免得酸伤了脾胃。”
她在信末勾了只叉腰翘尾、神气十足的小狐狸,墨迹轻扬,似有笑意跃然纸上。
裴幼清将信细细封好,交予暗卫。目送那点白影渐没入乳色晨雾之中,她轻轻吁了口气,眸中却落满温柔的曦光。
“是京中来信?”谢轩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温声问道。他披着外袍站在廊下,面色虽仍苍白,精神却已好了许多,此时正含笑望着裴幼清。这些日子,他每日清晨必先来裴幼清这里服药施针,再去温泉池浸泡一两个时辰。
裴幼清迅速将纸笺拢入袖中,转过身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嗯,陛下问候王爷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