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轩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了然般轻轻颔首,不再多问,只道:“有劳陛下记挂。”
裴幼清暗自松了口气,却又因袖中那“一盏茶”的禁令,心底莫名浮起一丝虚意。“药快煎好了,王爷稍候。”她寻了个借口,转身回到药炉旁,心里却盘算着该如何“合规”地延长相处之机——莫非,要将一盏茶分作三次来用?
窗外的晨光渐次明朗,将药碗上袅袅升起的热气映照成淡金色的薄纱。
诊脉已毕,裴幼清并未即刻起身,反而自随身针囊中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金针。针尖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抬眸看向谢轩,神色端凝:“今日需在背俞穴行针,以疏导寒毒郁结。请王爷褪去外袍,俯卧于榻上。”
谢轩略怔了怔,随即温然颔首,依言起身解开外袍系带。
素青外袍悄然滑落,露出内里月白的中衣。他转身背对着她,在榻上缓缓俯卧,动作间牵动背后的箭伤,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却未出声。
裴幼清在他身侧坐下,轻轻掀起他后背的衣衫。层层素纱之下,那道为她挡下的剑伤已渐结痂,暗红色的疤痕如一道蜿蜒的烙印,刻在清瘦的脊骨旁侧。她指尖轻触疤痕边缘的肌肤,触感微凉而紧绷。
“或有酸胀之感。”她低声提醒,手中金针已稳稳刺入他背部的肺俞穴。
针尖入肉极浅,手法却极稳。谢轩能感到那一点微凉的金属刺破皮肤,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温和的暖流自穴位漾开,缓缓驱散着经脉深处盘踞不散的寒意。
裴幼清全神贯注,左手拇指轻按穴位旁的肌肤以寻最佳入针处,右手徐徐捻动针尾。她神情专注得近乎虔敬,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淡的影,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中莹莹闪动。
谢轩侧过脸,自枕畔一方铜镜残片中望见她的侧影。
那一瞬,时光恍若倒流。
许多年前,也是一个清晨。彼时他年方十八,随父南下赈灾,途中不幸染了时疫。高烧三日不退,咳血不止,随行太医束手无策,父亲已暗中为他备下后事。
恰逢裴幼清的母亲——那位出身南疆、通晓百草的女子,亦在此地行医救人。或者说,并非偶然,她本就是为了那场瘟疫而来。
他记得自己躺在驿站的旧木榻上,神志昏沉间,瞥见一名身着素衣、满身风尘的女子掀帘而入。她甚至不及拭去额角的汗,便快步来到榻前,三根银针迅捷刺入他的眉心、喉间与胸口,稳住了他即将溃散的心脉。
而后她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倾出三粒朱红药丸,以水化开后,一点一点喂他服下。药味极苦,却带着奇异的清芬。
“别睡。”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看着我。”
他就那样竭力睁着眼,望着她在晨光中施针的模样——专注、沉稳,眼中唯有病患,再无其他。
正如眼前的裴幼清。
“你母亲当年救我的时候,”谢轩忽然开口,声音因俯卧而略显低沉,“也是这般神情。”
裴幼清手中的针忽然一顿。
谢轩的语声很轻,恍如在追述一场遥远的梦:“她在我榻前守了三天三夜,施针九回,用药二十七味,才将我自鬼门关前拉回。待我热退,能进些粥米时,她却已悄然离去。我父亲欲以重金相酬,她只留下一句话——”
他略顿,声线里含着一丝难以言明的绪意:“‘医者救人,不必言谢。唯愿公子日后若见他人困顿,亦能援手相助。’”
裴幼清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自她记事起,母亲便常负药箱往乡间义诊;父亲戍守边关时,她便赴军营救治伤兵。幼时她曾暗自埋怨,觉得母亲从未全心陪伴自己。可如今,她只余庆幸——庆幸母亲救过谢轩,更救过许许多多性命。
她继续落针,针尖轻入心俞穴,低声呢喃:“她便是这样的人。”
“她是真正的医者。”谢轩望着镜中她的倒影,语声轻缓,“后来我曾遣人寻她,欲当面致谢,却得知她已随你父亲远赴边关。再往后……”
再往后,便是她离世的讯息。
最后一根金针刺入肾俞穴。裴幼清徐徐吐息,指尖轻捻针尾,令温热的气感沿谢轩督脉缓缓上行。施针已毕,她这才抬眸,望向铜镜中谢轩的侧脸。
“我也想成为她那样的人。”她轻声说道,似是对他言,又似自语,“纵使……力薄能微。”
室内静了片刻,唯有晨风穿牖的微声。
谢轩的目光仍落于镜中她的面容。良久,他才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如同闲话晨昏:“所以……你终有一日会离开么?”
裴幼清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先前在京西置办的私产,不正是为了将来离宫之时,有个栖身之所?”谢轩继续说道,声调听不出波澜,“毕竟若真一生困守深宫,做这母仪天下的皇后,你是无法实现悬壶济世、义诊救人之志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过锋利。
裴幼清沉默地收回手,开始一根根取下金针。她的动作依然沉稳,可指尖的温度却分明凉了几分。
“王爷想说什么?”她垂着眼,将用过的金针缓缓拭净,收入针囊。
谢轩徐徐坐起身,理好衣衫,转过来面对她。晨光自他身后透入,将他整个人笼在逆光之中,神情模糊难辨。
“我只是想知道你会如何抉择,”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毕竟世间诸事,往往难以两全……”
他停顿片刻,又道:“当然,或许是我多虑了。陛下待你珍重,想来……会尊重你的心意。”
这话听似体贴,字里行间却隐着某种幽微的暗示——深宫终究是深宫,帝王终究是帝王。今日的缱绻情深,未必能经得起岁月消磨与礼制束缚。
裴幼清仔细收好针囊,抬眸望向他。
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不见恼怒,亦无惶然,唯有一种经深思熟虑后的坦然。
“王爷所言,既对,也不对。”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庭院里渐盛的晨光,“我确实曾想过,若有一日在宫里待不下去了,总得有个去处。但那是从前。”
她转过身,背光而立,容颜在光影间有些朦胧,话音却清晰而坚定:“如今我不愿再思虑那般遥远之事。人生无常,谁也不知道明日会发生什么。与其为未可知的将来忧心,不如过好当下每一天——治好眼前该治之人,助尽身边能助之事。至于悬壶济世之愿……”
她轻轻笑了笑,笑意里有一种通透的释然:“在宫里未必就不能实现。太医院需整饬,宫中药制存有积弊,若有机会,我愿为此尽力。即便一时难为,至少还可为陛下调理圣体,为王爷祛毒疗疾,为身旁需助之人施针开方。”
她走回榻边,俯身整理药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静:
“力所能及,问心无愧,便足矣。”
谢轩静静望着她。
“你说得是。”他轻轻颔首,声线里多了一分真正的温和,“是我狭隘了。”
裴幼清端起药碗,行至门边时,忽又回身说道:“王爷体内的‘见兰青’余毒,依这几日的脉象来看,再施针三回,辅以汤药,便可大致清除。至于你体内的另一种异毒,虽棘手,但只要不再受外因引动,慢慢调理也能压制。”
她微微一笑:“届时王爷便能康复如初,我们也可启程返京了。”
谢轩闻言,却是微微一怔。
康复如初。
启程返京。
“是么。”他轻声应道,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怅然,“那……再好不过。”
裴幼清没有察觉他情绪的微澜,只当他是为将愈而欣然。她点了点头,推门而出:“我去煎今日的第二副药,王爷好生歇息。”
门扉轻轻掩合。
室内复归寂静,唯有晨光在地面上悄然移转。
谢轩依旧坐于榻上,良久未动。他抬起手,指尖轻抚过背上那些方才施针的穴位,那里犹存细微的酸胀,与她指尖偶尔触及时留下的温存。
窗外竹涛声又起,层层叠叠,如潮水漫过沙岸。
他忽然忆起多年前那个清晨,裴幼清的母亲为他施针毕,望着他虽仍虚弱却固执欲向自己道谢的模样,曾轻声说过一句:“医者与病患之间,最干净的关系,是针起针落,两不相欠。”
她略顿,看向窗外初升的朝日,又续道:“可这人间诸事,往往是你欠我一点,我欠你一些,纠缠难清,才算有了人味儿。”
彼时他卧于病榻,只觉此言太过深奥。
如今,他好像有些懂了。
懂得那些“欠”与“被欠”之中,藏有多少身不由己的靠近,与不可言说的牵绊。
而此刻,他心中竟浮起一丝近乎卑劣的妄念——
若这毒,永远清不干净,该多好。
这念头仅闪现一瞬,便被他狠狠按灭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