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医者,此地需我。”裴幼清截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依令行事。”
陈七张了张口,终是低头抱拳:“……遵命。”
转移艰难异常。
竹筏太小,每趟只能载三四人加一划桨者。洪水湍急,暗流汹涌,短短五里水路竟耗了近一个时辰。首趟送走呛水老妇与骨折县令后,陈七浑身湿透返回,面色发白。
“水下暗桩密布,险些翻筏。”他喘息着,“娘娘,下一趟您必须走,太险了。”
裴幼清正为发烧男孩更换额上湿布,头也未抬:“送那两位腿伤的大嫂走。伤口久浸污水,再拖便要溃烂。”
“娘娘!”
“军令如山。”裴幼清终于抬眼,烛火在她眸中跳动,“陈七,你是护卫,当知此理。”
陈七喉结滚动,重重抱拳:“……得令!”
第二趟竹筏离去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雨终于停了,天空仍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庙内只剩裴幼清、、春杏、秋菊,以及四个伤员——一个被房梁砸伤胸腹的工匠,一个摔断肋骨的老者,一位惊吓过度心悸发作的妇人和那个发着高烧却不愿离开她的男孩。
烛火将尽。
裴幼清换上新烛,继续书写《要略》。写着写着,忽从药箱底层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几块压碎的蜜饯,南巡路上买的,一直没吃完。
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陈旧的香。
“娘娘也喜甜食?”春杏小声问。
“嗯。”裴幼清又拈一块递给她,“尝尝。”
春杏受宠若惊地接过,小口吃着,眼圈忽然红了:“娘娘……您说,咱们真能得救么?”
“能。”裴幼清答得毫无犹豫,“因外头有许多人在拼力救咱们。谢轩在堵堤,采灵在安营,陈七他们在涉水……而咱们,也得拼力活着,才不枉他们这番辛苦。”
她说着,给每个伤员都喂了一小块蜜饯。甜味似真有安抚之效,心悸妇人呼吸渐匀,断肋老者也松了眉头。
天光渐亮。
第三趟竹筏迟迟未归。
裴幼清立于庙门眺望,茫茫水面除了漂浮杂物,空无一物。春杏与秋菊不安地对视。
“许是被事耽搁了。”裴幼清语气平静,转身查看伤员。砸伤胸腹的工匠情形不妙——呼吸愈浅,面色发绀,是内出血之兆。
她再次施针,收效甚微。无药可用,无洁净环境,纵有通天医术,也难为无米之炊。
“娘娘,”工匠忽然睁眼,声若游丝,“我……是不是不成了?”
“不要胡说。”裴幼清握住他的手,“你会好起来。”
工匠咧嘴想笑,却咳出血沫:“我……家里还有老婆子,三个娃……娘娘若能出去,替俺……替俺告诉他们……”
“这些话,留着你亲口说。”裴幼清截住话头,手下施针又快又稳,“我保你,定能亲见他们。”
可她心里清楚,这承诺有多苍白。
辰光点滴流逝。
竹筏依旧无踪。
秋菊终是忍不住啜泣:“他们……是不是不管咱们了?”
“不会的。”裴幼清声线仍稳,握针的指尖却微微泛白,“再等等。”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也许是等一个奇迹,也许是等一场更深的绝望。
在这生死边缘,任何东西,都薄如水面浮萍。真正有分量的,是手中这根能救命的银针,是药箱里所剩无几的药材,是这残破庙宇中十一个人咬牙求生的意志。
“春大姐,秋婶,”她忽然开口,“若竹筏一直不来,你们怕么?”
两个妇人一怔,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有娘娘在,不怕。”春杏道。
“对,不怕。”秋菊抹去泪。
裴幼清望着她们,望着伤员们,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
“好。”她说,“那咱们便自己想法子活下去。”
她开始清点所余物资。药材尚足,净水却只够今日。食物——除却那几块蜜饯,一无所有。
“雨水可饮,但须沸煮。”她吩咐春杏,“将那破陶罐洗净,接雨水,用烛火煮。”
“柴火呢?”
“拆供桌。”裴幼清毫不犹豫,“还有神台,凡能烧的,皆拆。”
“可那是……”
“神佛若有灵,当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裴幼清说着,已亲手去搬那尊歪倒的土地像,“来搭把手。”
两个妇人咬了咬牙,一同上前。
当第一缕火苗在破陶罐下燃起时,庙内忽然有了生机。水汽蒸腾,药香弥漫,虽依旧破败,却不再死气沉沉。
裴幼清坐回火边,继续书写《要略》。炭条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如春蚕食叶,如细雨润土。
写着写着,庙外忽传来隐约哨音。
一声,两声,三声——
她蓦地起身,冲至门边。
晨雾弥漫的水面上,三艘竹筏正破开浊浪,向土地庙驶来。当先那艘筏上,玄衣身影迎风而立,衣袍猎猎,正是去而复返的陈七。
而他身后那艘较大的竹筏上,静静站着一个人。
月白常服被晨雾浸透,墨发以木簪松松绾着,面色苍白如纸,肩头绷带渗着淡淡血痕——是谢轩。
他亲自来了。
裴幼清立在庙门口,看着他跃下竹筏,涉水而来。水深及腰,他步履稳健,目光穿过薄雾,直直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无人言语。
谢轩走至她面前停住。气息微促,显是匆忙赶至。肩头伤处大概又裂了,血色在月白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我……”他开口,嗓音沙哑,“来接你。”
裴幼清静静望着他,望了很久,久到谢轩以为她会拒绝,会如那夜般划清界限。
她却只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先抬伤员上筏。”
转身时,发间紫檀木簪在晨光中掠过一道温润光泽。
谢轩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夜的雨,好像真把什么都冲刷干净了。留下的,只是此刻立于洪水废墟中,脊背挺直、目光清亮的裴幼清。
——一个医者,一位皇后,一个在绝境中仍不肯放弃任何生命的,真实的、有分量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也转身去抬伤员。
晨雾渐散,天光大亮。
新的一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