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创花了小半个时辰。依依把伤口周围的污血擦干净,又用清水洗了两遍,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罐黄色的药膏。
“这是姜婆婆配的生肌散,止血长肉的。”她用竹片挑了一些,均匀地抹在伤口上,然后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
她缠纱布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每一圈都缠得不松不紧,收口的时候还知道把纱布打个小结塞进上一圈的缝隙里——这是姜婆婆教的,月蓉不一定知道。
“你怎么会的?”冷慕辰问。
“姜婆婆让我拿冬瓜练过。”依依说,“冬瓜上划一道口子,缠纱布,不能缠太紧,紧了冬瓜会裂开;也不能太松,松了纱布会掉。我练了十几回,把姜婆婆家的冬瓜全缠了一遍。”
冷慕辰看着缠好的纱布,整整齐齐,边角服帖。
“比边关军医缠得好。”他说。
依依把药箱收拾好,盖上盖子,然后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院子里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比去年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圆溜溜的,亮亮的。
“路上是谁?”她问。
冷慕辰犹豫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大概是认错人了。”
依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那你饿不饿?”她站起来,“我让厨房给你下碗面。枣泥糕还有,我下午刚做的,这次没有放很多糖,蓉姨说刚好。”
冷慕辰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依依。”
“嗯?”
“你长大了。”
依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以前那种天真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一点点得意、一点点害羞、还有一点点“你才发现啊”的笑。
“那当然,”她把药箱抱起来,下巴搁在箱盖上,“我学了医,背了药性赋,还会扎针——扎得还不太好,不过姜婆婆说我是她教过最有天赋的徒弟。”
“你真棒。”
“哈哈,”依依得意的笑了笑,抱着药箱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辰哥哥,你以后受伤了,都回来找我。我给你包扎。”
冷慕辰坐在石凳上,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好。”他说。
依依满意地点点头,抱着药箱跑进了屋里。
冷慕辰低下头,看着肩膀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纱布是白色的,打了结的地方被她塞得服服帖帖,像一只趴着的小兔子。
院墙上,一只小黄狗探出头来,冲他汪了一声。
冷慕辰看过去——那只狗胖乎乎的,毛色土黄,耳朵耷拉着,看起来确实不太聪明。
“你就是小辰?”他问。
小黄狗歪了歪脑袋,又汪了一声。
冷慕辰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老槐树的枝丫。月亮从树叶间露出来,又圆又亮,和边关的月亮不一样——边关的月亮太大、太冷清,这轮月亮小小的,黄黄的。
厨房里传来依依的声音:“面好了!辰哥哥你别动,我给你端过来!”
然后是一阵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月蓉的叮嘱:“慢点,别烫着。”
冷慕辰闭上眼睛。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钝钝的,一抽一抽的。但他觉得心里头很安稳。
他在边关的时候,每天晚上都看月亮。他想的是——依依也在看。现在他坐在袁府的老槐树下,闻着枣泥糕的甜味,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忽然觉得,走了这么远的路,挨了这刀,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