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远来袁府的时候，是个阴天。

三月的天说变就变，昨儿还日头高照，今早就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蒙在天上。袁府前院的青砖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潮气，脚踩上去，不留神就会打滑。

冷慕辰正在书房里写一封信。依依走过来，看着他写的字，说，“辰哥哥，你写字的时候好凶。”

“哪里凶？”

依依指着信纸上的字说：“你看，你的字，一笔一划都像刀刻的，看着就疼。”

“那是你还小，不懂书法！”

“哼，我才不小呢！”依依说着转身跑出了书房。

依依来到廊下坐下，面前摆着竹匾，里头是她昨天晒的当归。她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仔仔细细地刷掉根须上的泥土。

“辰少爷——”老刘头从月亮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声音压得低，“郑大人来了。”

冷慕辰走进偏厅的时候，郑怀远已经坐在客位上了。

偏厅的窗户朝北，阴天的光线透进来，把整个屋子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暗调里。桌上摆着两盏茶，茶烟细细地升起来，在白亮的天光里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茉莉香。

郑怀远今日穿的还是那件青色官袍，领口浆洗得发硬，衬得他的脖子显得格外细。他看见冷慕辰进来，站起身，拱手行礼。

“冷公子。”

“郑大人坐。”冷慕辰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暖了暖手，没有喝，“大人亲自跑一趟，是案子有进展了？”

郑怀远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卷宗的牛皮纸封面磨得发亮，边角卷曲，一看就是翻了很多遍。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看了一眼冷慕辰肩膀上的纱布。

“伤好些了吗？”

“皮外伤，不碍事。”

郑怀远点了点头，这才翻开卷宗。

“青石岭的案子，查清楚了。”

冷慕辰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刺客一共二十三人，是京城一带的流匪，头目绰号‘过山虎’，常年活动在青石岭以北的山林里，专做没本钱的买卖。”郑怀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公文，“但这个‘过山虎’有个规矩——不劫官、不杀人。他接的是黑活，但从不沾人命。这一次，破例了。”

“有人雇他们。”

“是。过山虎招了，雇他的人出了三百两银子，要的是你的人头。时间、地点、你的行踪——都是雇主提供的。过山虎说，他知道这买卖烫手，但三百两银子够他手下几十号人吃三年，他赌了一把。”

冷慕辰端起茶盏，茶已经不太烫了，他抿了一口，茉莉香在舌尖化开。他忽然想起依依在厨房里跟月蓉说“辰哥哥喜欢茉莉，别放龙井”的声音。

“雇主是谁？”

郑怀远沉默了片刻。

“过山虎说，他不知道雇主的真实身份。接头的是一个中间人，城南的赌坊老板，绰号‘瘸三’。这个瘸三，早年也是江湖上混的，后来被人打断了左腿，就在城南开了间赌坊，专门替人牵线搭桥。本府已经拿了瘸三，上了刑，他招了。”

郑怀远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是普通的宣纸，上面用馆阁体抄录着瘸三的口供。冷慕辰的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在最后一行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