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名字。
不,不是名字——是一个指向。
“许相国府上管事,姓钱,约四旬,右颊有痣。”
冷慕辰的手顿了一下。
他端茶盏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瘸三说,找他接头的是许府的钱管事。钱管事给了他三百两银子,让他找过山虎办这件事。事成之后再付三百两。瘸三抽了一百两的水,给了过山虎二百两。”
冷慕辰把那张纸放下,手指按在那个“许”字上,按了很久。
纸上的墨迹被他的指腹压得微微洇开,像一小片暗色的血。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茶烟终于在白亮的天光里显出了形状,袅袅地升上去,在冷慕辰和郑怀远之间织了一层薄薄的纱。
“郑大人,”冷慕辰抬起头,“这个案子,你打算怎么办?”
郑怀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肩膀上的纱布露在衣领外面,白得刺眼;手指还按在那张纸上,指节已经不白了,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像一潭水。
太深了,看不见底。
“冷公子,”郑怀远斟酌着措辞,“本府是京兆尹,管的是郢京城内的治安。许相国府上的管事雇凶杀人,本府可以拿人。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拿了一个管事,动不了许相国。钱管事可以把事全扛下来,说是他自己的主意,和许家无关。就算上了刑,他也不会改口。这种家奴,命是主子的,骨头硬得很。”
冷慕辰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郑怀远从卷宗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是誊录的上谕摘要,“陛下已经知道了。陛下传了口谕——此案由京兆府专办,刑部、大理寺不得过问。但陛下没有说,查到了之后该怎么办。”
冷慕辰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四个老兵的抚恤呢?”
“陛下已经下旨,从内库拨银,每人二百两。兵部已经在办了。”
冷慕辰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周大牛在马上回头冲他笑的样子——“小辰,郢京的烤鸭可好吃了,到了我请你。”周大牛没吃到烤鸭。他想起刘二柱在水塘边帮他拧干湿透的棉袄,一边拧一边骂“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刘二柱不用再挨冻了。
冷慕辰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已经完全凉了,涩味很重,像嚼了一片生的茶叶。他没有皱眉,咽了下去。
“郑大人,这个案子查到这为止。不要再往下查了。”
郑怀远一怔。
“公子——”
“再往下查,会查到许家。查许家,会牵扯到皇后、太子、朝堂上一半的人。”冷慕辰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父皇登基的前几年根基不稳,需要许家。现在根基稳了,但许家的势力已经盘根错节,动一个许明远,朝堂要翻半个天。所以,不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