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男修抬手要打,宋希荇一步不退。
“你敢动一个试试看?这就是清河聂氏的刚猛作风。”
对方迟疑片刻,似乎是顾忌她会向江澄告状,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我反正通知到了。快滚。”
随即身影消失在门外。
云梦女修的愤怒一叠声的不停。
“什么玩意儿啊这是,好歹也该正式通知。”
“都说赤锋尊治下有道,我看也不怎么样。”
“就是,一点礼数都没有。”
宋希荇没有阻止。她绷紧了三个月的精神,最后以这样一种侮辱的形式宣告失败。她只能攥拳打在门框之上。
左肩传来一只手掌的重量,是那位最资深的姑姑,“是他们有眼不识金镶玉,这是清河聂氏的损失。好了,我们回家。宗主肯定在等我们了。”
宋希荇满含歉意地笑了笑,女修们又重整旗鼓,整理医案,交代病患,收拾起来行李。她们在清河的三个月结交到了不少不净世的边缘人,他们无法改变这个结果,但是临走之前抓着她们问以后还能不能去云梦就诊,怎么就诊还是让大家获得了一点情绪上的回弹。
宋希荇望向不净世藏刀堂的方向,那是赤锋尊所在之处,清河的权力中心。她从广平的民间,走到云梦的医庐,如今又至清河的宗门,但这终究还是一道天堑吗?
然而入夜之后不久,宋希荇被一串急切的拍门声惊醒,来人竟是聂怀桑。
“出什么事了?”
聂怀桑看见宋希荇一把拽住就跑,“路上再说!”
他把宋希荇一路拉到藏刀堂的后殿,这里是聂明玦的起居寝殿,房门紧闭,台阶下密密麻麻站了一大群清河医庐的修士。
她大概明白为什么只有一个人来通知了。
聂明玦刀灵发作,所有的医修全部集中过来了。从聂怀桑的急切和这一群人沉重的面色,显然非常不乐观。
她一个穿莲花坞服饰的医修,在整齐划一的绿色袍服之间太过显眼了。不等聂怀桑开口,就有白须老者质疑,“二公子,这是不净世的重地,你把这个外宗女子带来不合适。”
聂怀桑却一反常态地尖锐起来,“你们让大哥不得救治就合适了吗!我告诉你,要么你们拿出方案来解决,要么就给我通通靠边站!”
他到底是清河聂氏的正经公子,脸绷起来发作的时候,竟还有些兄长的影子。
清河医庐不敢掠其锋,更不敢承担拖延医治的罪名,只敢把怒火全部烧向宋希荇,死死瞪着她。
宋希荇轻轻推了一把聂怀桑,“这位医友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一门宗主的病情是机密,我这这里确实不合适。而且,赤锋尊是重症。清河医庐束手无策,我也不见得就——”
“我不管!那个老爷子你不就救回来了,你试试!你都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出什么事我担着!”
“聂二公子,这太重大了,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万一真给聂明玦留下什么后遗症,简直是给江澄没事找事。
聂怀桑不管那个,“你曾经跟我说过,记我一个恩情,我要你现在就还,还到大哥身上!”
宋希荇长叹一口气,交代聂怀桑,“第一,我试试但不做任何保证。第二,这是我个人的行为,现在没时间请宗主示下,不能上升云梦医庐。”
不连累江澄是她的底线。
聂怀桑一口答应。
进门之后,宋希荇才真正发现聂明玦的问题非常复杂,并不能完全说是清河医庐无能。他的戾气反噬已经深入经脉,和许多陈年旧伤缠绕盘结,不是不能拔除,而是如果直接拔除更可能是把人直接送走。清心音只能暂时压制戾气的波动,但不能阻止戾气的累积。由于聂明玦修为高深,天纵英才,就更使得聂氏刀法的固有弊病被放大。
清河医庐的做法一直是姑息治疗,延缓病程。这是稳妥的做法,但显然已经不够了。
聂明玦蜷缩在病榻之上,全身的关节都似已经变形,从齿缝里挤出几乎断裂的呼哧声,像个破烂的风箱,背部抽搐得如同被人用铁钳夹住,全身反弓,意识不清,眼球充满了血丝,脸上几道青筋一齐突突跳跃鼓胀,脸部肌肉扭曲,连手指都在痉挛着。
病情之严重复杂超乎想象,但聂怀桑是来喊救命的,不是真来让她治愈的。
虽然说了不上升云梦医庐,但这种情况已经不是她一人能处理了。宋希荇走到门口,点了几个助手,让聂怀桑叫来。
经过一整夜的紧急救治,聂明玦的状态稳定下来,甚至破天荒的,在第二日午时三刻的时候就完全清醒过来了。
云梦医修超过了清河医庐所说的时限,但有聂怀桑在,没人敢提让她们动地方,也没脸提。
宋希荇照例第二日前去复诊。
她检查了聂明玦的状况,并作简要汇报,最后把一本医案总结放在桌上。
“按照约定,在清河聂氏收集的病理数据要公开共享。清河医庐不肯要,但我云梦医庐不能不给。您收好,告辞了。”
宋希荇礼节完备到了冷漠无情的程度,她完美无缺地行了一礼,但不等聂明玦回答,起身就走。
“站住。我没让你走。”
宋希荇回身,微微挑眉,眼中寒火闪烁,“你有什么权力命令我。”
聂明玦皱眉,“你说什么?”
“我来是因为聂二公子的请托,不是因为你。我的同僚们还在等我一起回云梦,告辞。”
“回云梦?你的承诺就只有这种分量,三个月就食言而肥。”
“什么意思?”宋希荇打量着聂明玦的眉眼,忽然萌生了一个猜测,“这也是审查的一环吗?”她几乎是怒不可遏了,“聂明玦,你把云梦医庐当成什么!你有权认为我们不够格,但没有权力把人当猴耍!你派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来吆五喝六的赶出清河,现在告诉我可以继续留下,我是不是该感恩戴德啊!我告诉你,我是莲花坞的弟子,轮不上你教!”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发怒,不应该愤懑,更不应该和聂明玦正面冲突。但这种轻描淡写的反复无常彻底激怒了她。宋希荇为三个月以来在清河压力下兢兢业业的同僚抱屈,为她从在待月堂下提出这个方案的整整半年的殚精竭虑抱屈。
反正聂明玦已经赶人走了,还能能怎样呢?因为冒犯就拔刀杀了她吗?宋希荇破罐破摔的想,爱怎么的怎么的吧,老娘不伺候了。
聂明玦被她吼了一通,态度却很冷静,“谁告诉你不够格的,谁告诉你要赶出清河的。”
宋希荇怔了片刻,“我不认识他。但他是清河医庐的修士。”
聂明玦把清河医庐的负责人叫来。宋希荇认出那是昨夜拦阻过他的白须老者。
聂明玦开口,“老七公,你把我的命令复述一遍。”
被称作老七公的老者面露疑惑,但老老实实地回答,“宗主下令给宋姑娘们换一个更靠近药库和医室的院子。”
“你的人是怎么传达的?”
老者突然明白了,噗通一声跪下来,“这里面也许有误会。宗主,我回去一定彻查。”
“不用了。”聂明玦面色冷得瘆人,他抬眼示意左右把老者拉起来,“你年岁高了,该回家休息。”
老七公还不肯放弃,“宗主!宗主您听我一句,清河医庐的孩子们没有功劳也有——”
“他们这是假传军令。”聂明玦一言落定,为事件定性,“想趁我病发,既成事实。真是聪明啊。”
聂明玦在念聪明两字的时候,声音好似一道冷锐的刀锋。
老七公颤抖了一下,扒着门框死不撒手。聂明玦的刀侍们不敢过于拖拽他,一时僵持。
聂明玦冷眼,“老七公是老资历的人了。你们怎可拖拽?架出去。”
宋希荇全程噤声,安静如鸡。
聂明玦的命令被篡改了,不是老七公这个清河医庐负责人,而是某个中间环节。老七公罪在失察,才只是免职了事。
聂明玦是冤枉的,但是这事宋希荇也很冤。说到底,还是聂明玦御下不严捅的篓子,但她不能一直装鹌鹑,等对面递台阶。
宋希荇在心里叹气,给自己做建设,谁让人家是名门宗主,盖世英雄呢,咱小女子就低低头呗。
老七公和刀侍们退出去之后,宋希荇郑重其事地道歉,“对不起,赤锋尊,这件事是我失察,没有搞清楚就向您发火,都是我的罪过。要打要罚,我一概都认,但这是我个人行为,请不要上升云梦医庐。”
“哼。你?”聂明玦嗤了一声,像是在说你这身子骨根本经不住打和罚。
宋希荇赔笑,“我收回,我的话全都收回。您是盖世英雄,大人有大量。您肯教我,是我的福气。”
“滚。”
“好嘞。”
有了聂明玦的震慑,聂怀桑的支持,云梦女修们搬院子甚至都不用自己出力了。有些是她们救治过的外门弟子,有些是想赶紧洗脱立场的清河医修,还有一些是聂怀桑找来帮忙的自己人。动作很快,在宋希荇返回之前就搬完了。
新院落不仅离药库和医室都很近,环境也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虽然仍是清河聂氏的简素风格,但胜在宽敞安静,还辟有一块药园可以种植灵草。宋希荇和同僚们吃了自从来清河之后最舒心的一顿饭,然后第二天再次被召到了藏刀堂后殿。
聂明玦让她直接加入私人医庐,这支队伍名义上从属清河医庐,实际上由聂明玦直属,是专门负责他个人病情的医疗机构。
“我?我是外宗医修,这不合适吧。”宋希荇坦言道,“您觉得那套引气针法有用,是因为那是急救,这和重症的长期管理不是一回事。而且,我们之前已经发现,刀灵会对这种方法产生抗性,第一次总是疗效最好的,之后会越来越差直至无效。”
聂明玦问,“怎么,你只会这一招吗?”
“那倒不是,可是,您的病情是宗门机密吧。偶尔一次急救和长期诊疗不可同日而语。”
“你会向江澄泄露我的病情吗?”
宋希荇立即严肃,“不会。这违反云梦医庐条令。”
“还有什么问题吗?”
宋希荇一时哑然。她想了想又道,“这件事情,我需要请示宗主。而且这三个月姐妹们一直连轴转,都没有休沐过。至少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休整。”
从清河往返云梦的路途,最快就需要七天左右。这意味着她想争取六七天的休整准备。
聂明玦点头,示意她去拿书案上的一枚小巧精致的刀形配饰。
“金错刀,凭此令可以直接出入藏刀堂。”
宋希荇震惊,险些没有拿稳摔在地上,“这——”
但聂明玦不给她回神的时间,“退下。”
宋希荇后知后觉地退出藏刀堂,才想明白聂明玦到底说了什么。让云梦医修进入聂氏宗主的私人医庐是个相当有政治风险的操作,她要求请示江澄的意见,但聂明玦直接把可以直达他面前的清河聂氏金错刀给出,实则就是没在考虑江澄的反对意见。
由于上一次的驱逐事件,已经暴露出不净世存在信息截留和变形的风险,这一举措也确实能直接打通聂明玦和云梦医修的渠道。
但是不管怎么说,这种规格的信任,对于一介外宗弟子而言,未免也太沉重了。聂明玦的信任和授权是极其昂贵的,宋希荇很清楚这背后的代价,一旦不能提供满足这份信任的对价,那么反噬将会是毁灭性的。
聂明玦,实在是个不走寻常路之人。
宋希荇没走出多远,就遇上了到处闲逛的聂怀桑。他一眼就看见了宋希荇手里拿着的金错刀,语气惊讶又抱怨。
“什么嘛!大哥把我骂的狗血淋头,结果转头就把金错刀给了你。都是救他命的应急不得己嘛,哪有这种区分对待的道理!”
“但也只是骂了一顿不是吗?”宋希荇笑道,“清河医庐比以前配合多了,也有你聂二公子的功劳。”
“那倒也是。”聂怀桑对前一句表示同意,但反驳了后一句,“不过医庐那帮老顽固可不是我能撬的动的。是大哥的原因。毕竟那个篡改军令和传达伪令的人都处斩了嘛,这还不知收敛,岂不是活腻了?”
聂怀桑说得轻松随意,像是在抱怨菜色一般不以为意。宋希荇却猛地站住了。
聂怀桑疑惑,“怎么了?”
宋希荇再次确认,“你是说赤锋尊把他们杀了?”
“对啊。假传军令,罪在不赦。这要是在战场上,是要出大乱子的。大哥这次已经很收敛了,都没有牵连家属。”
宋希荇倒抽一口冷气。
聂明玦的冷怒和江澄的暴怒不同。江氏行的是家法,责骂呵斥,关禁闭抽鞭子,但剑锋只对准外部的敌人。聂氏行的是军法,聂明玦是真的会杀人的。
而她居然刚刚在藏刀堂里对他咆哮,在刀锋的狭间里,闭眼走了一个回合。那件事是聂氏有错在先,她又刚刚急救成功。
聂怀桑关切道,“宋姐姐你还好吧?”
宋希荇木木地答他。“好。聂二公子,您比我年长。”
“你怎么老记这种事!”聂怀桑笑着安慰她,“没事的,你这么守规矩的人,不用担心。他们是故意的才招致杀身之祸。你看老七公就回家含饴弄孙,可比在医庐给那帮死顽固天天兜底强。”
直到聂怀桑离开,宋希荇才感觉到掌心里的刺痛。她方才把金错刀攥得太紧了,锋利的刃边划开掌心,沾染了鲜血。她转而另一只手捧起随身佩戴的清心铃,精巧镂空的锡质铃铛,坚硬却又温暖,在球形的中央是缓慢散发热度和香气的灵药。她把清心铃贴在脸颊边,从未感到如此想念云梦,想念江澄。
好在,她马上就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