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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战国红与金错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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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战国红与金错刀

划拨给云梦女修的新院子,原名医庐北三所,姑娘们嫌弃难听,以院中一颗百年白木兰树为名,请了聂怀桑亲笔题匾,改为木兰庭。

而宋希荇恰在这不久之后,于木兰庭度过第一个在清河的生辰。

她原没有这习惯,慈幼局的章程是早上一碗银丝面就算过完。可云梦女修们以回馈宋希荇带来的许多云梦礼物为名,又嚷嚷着不能回家总该庆祝一下放松心情,这才让宋希荇点头热闹一下。

聂怀桑早已和木兰庭打成一片,他喜好风雅,精于鉴赏,擅长以配饰认人。虽云梦医庐条令严格,医修们平时统一穿紫草染的弟子服,佩清心铃为律,且严禁化妆和染甲,但绝大多数的姑娘们都别出心裁地找出规则漏洞之处。或是发钗,或是香包,或是花钿,总之各显神通。

只除了宋希荇,她的衣箱里只有莲花坞配发的弟子服,平时用同样材质的紫草染发带绑扎发髻,标准得像是医庐条令的示意图。

于是女修们决定凑钱为她买一件清河常服作为生辰礼。

清河地处边境,气候寒冷,女子服饰也颇受北胡之风影响,高领窄袖,细腰一束,更显曲线饱满,用料倒是冰纨的天水碧,柔滑垂顺得仿若流水贴服。偏这衣服还在前胸处叠了薄纱隆起,宋希荇上身之后就羞得不肯出门去,一定要换回宽松的紫草染不可,女修们好说歹说,连推带拽地才把人弄到中庭。

聂怀桑眼前一亮,直夸女修们眼光毒辣,又送上了一根桃木雕刻的木兰花簪子作为礼物。

桃木辟邪,是仙门百家的常见材质,造价低廉,不显暧昧,但木兰花型的雕工精致,不失品味,正是聂二公子的恰到好处。

宋希荇作势嗔怒,“好啊,你们这是联手做局了。”

这礼物搭配明显是提前通过声气的。

聂怀桑一边左右打量一边笑道,“宋姐姐祖籍广平,做我清河民女装扮,自然相宜。真是……大、大哥?”

他话说到一半转为惊恐,“我只是逃一节早课,你不至于要亲自逮吧?”

宋希荇讶然回首,聂明玦的视线一触即收,却比聂怀桑的长久注视更令她心尖发紧。他已然大步迈向聂怀桑的方向,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将聂怀桑带走。人一离开,现场莫名其妙紧绷的气氛顿时消散,但经此一吓,众人也没了继续笑闹的意思,只凑着吃了一顿好饭便罢了。但第二天聂怀桑再次溜来木兰庭躲懒之时,却遇上了补送礼物的刀侍少年。

聂怀桑看热闹不嫌事大,“大哥可真是的,这生辰礼还有补的一说吗?”他怂恿着宋希荇打开锦盒,四周围观的女修们也十分好奇。

只见一只通体血红的手镯躺在黑色的丝绸内衬之中,光华流转之间几乎像是一圈流动的鲜血,夺人心魄。

聂怀桑第一个回神,习惯性地点评起风物来,“这么纯透的清河战国红,近年可少见了。这肯定是上谷料,还是老坑种。啧,近年开的玛瑙新坑水头可都不行。哎,宋姐姐,带上试试呗。”

宋希荇没有试戴,反而面色微沉,对刀侍回道,“多谢赤锋尊,心意我收到,但这太贵重了,且医修做事也不方便佩戴这种首饰。无功不受禄,还请你带回去,替我多谢。”

刀侍少年将礼盒放在一旁石桌,退后一步,“宗主所赐,从没有退回的道理。还请您体恤。”他说完就行礼转身,迅速消失了。

宋希荇没有为难侍从,她等到夜深人静之后,独自在烛光下试戴镯子,尺寸刚好。极白的手腕环绕极艳的血红,构成强烈的冲击力,恰如聂氏刀法悍不畏死的直白热烈,几乎像是一种确权的标记。

宋希荇脱下手镯,重重地盖上锦盒。

次日自己请见聂明玦,用相同的理由当面辞谢了。

“无妨。”聂明玦拒绝道,“战国红是清河矿料。何况,金错刀的价值远胜于此。”

宋希荇垂眸片刻,下定决心般抬眼直视,“金错刀是授权给宋领率的信物。战国红是女人的首饰,而且尺寸很合适,所以,这不合适。”

她清晰地看见聂明玦眼中的错愕。

手镯不是簪子这样的成件,它和那件天水碧的流间裙一样,需要精准的身体尺寸。云梦女修们知道她的尺码不足为奇,但聂明玦留心她的手腕围度则决不正常。

这不是病患看医者的目光,而是男人看女人的,尤其是他送出的是一件昂贵而贴身佩戴的首饰。身为清河二公子的聂怀桑都说少见,那么十有八九是出自宗主私库的珍藏。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不对劲。他的目光在施针间隙完成了对宋希荇身体的追逐和测量,以至于在选择礼物的时候,甚至是下意识地判断了尺寸。虽然他的本意是,宋希荇很适合这件战国红。

聂明玦试图绕开这个定义,“怀桑也送了一件簪子。”

“桃木簪是常见,且造价并不昂贵。”

“那套云梦美人图价值万金。”

宋希荇愣住片刻,不是为了那套图的市价,而是为聂明玦居然关注到了这一点。聂怀桑的嗜好和收礼当然逃不脱他的掌握,但书画一道绝非聂明玦的兴趣所在,只能说明是有意识的调查过。

“那是……那不是我的东西,是宗主的。”宋希荇斟酌一下继续说,“没有花钱,就是看聂二公子喜欢而已。我之前不知道市价,这不是贿赂他。”

“江澄任由你挑私库藏品,甚至任你转送别人。”聂明玦沉声道,“你却不肯收我的东西。”

“我是莲花坞弟子,宗主赏赐门人,当然——”

聂明玦冷哼,“所有云梦弟子都能随时开江澄的私库吗?”

宋希荇噎住一霎,“那是因为,”她话说一半却气势消解,“没有随时,只是这一次而已。那是因为,宗主说,不是谁都能带队在不净世站住脚。”

聂明玦抓住了这一句,“江澄同样认为,这是值得嘉奖的作为。”

宋希荇摇头,不接受这一解释,“如果我也把战国红送人呢?”

聂明玦笑了一声,但丝毫没有温度,“你可以试试。”

“聂宗主!”

“现在退下。”

宋希荇再也避无可避,她咬牙上前,撕破所有以误会为名的体面伪装,“我不能收。”

“理由。”

“小周的风波不能重演。”宋希荇发现话堵在心里的时候重逾千钧,一旦说出,却又轻如鸿毛,“我会给宗主,给木兰庭带来麻烦。您是盖世英雄,不畏人言,我是凡俗女子,总归畏惧人言。”

“你宋希荇何时畏过人言,你只在我的事情上——”

聂明玦忽然戛然而止,这不仅是因为他脱口而出的话不得体得像是句抱怨。聂明玦从不抱怨。而是宋希荇太平静了。

她知道。她只是装作不知道。甚至她在试图用医疗依赖,把他的感受贬低为需要解决的病理。

“如果发展到情感依赖,我还是建议轮值调整。”宋希荇道,“请恕我直言,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你真觉得我疯了?”聂明玦的语调出奇的冷静,但宋希荇已经知道这反而意味着他比爆发出来时更愤怒,是一种更可怕的冷怒积蓄。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之前说过,刀灵戾气不是一般的病症,长期治疗下影响情志是普遍现象,只要维持轮值,很快就会解决的。”

“解决什么?”聂明玦冷然,“你以为我分不清发病和感受,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到金错刀,进入私人医庐。”

“我没这么想过。赤锋尊凡事严苛,天下皆知。我也很惶恐。”但她眼里并无一丝惶恐,“但容我提醒,当初的承诺,如果您一定要把它视作我个人而非莲花坞的承诺的话,并不包含您个人的治疗。”

聂明玦的瞳孔微缩,而宋希荇继续说下去。

“而且,您真的觉得,清河之主,名震天下的赤锋尊,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修产生这种感受,是正常的吗?”

“我看上谁,无需旁人准许。清河聂氏更不必靠联姻谋利。”

宋希荇忍不住伸手握一下裙上的清心铃,不知几分是因他的语气轻蔑,几分是怀疑他在影射江澄迟迟不定婚约,不过她毕竟没有证据。

“天下确实无人敢置喙,但并不代表这就是正当的。”宋希荇火力全开,再不留情,“医患私情根本违反医疗伦理,属于医者严重的失格失范,应予以吊销资格半年,重修云梦医庐条令。”

聂明玦退了一步,他的右手攥住霸下又松开,“你可以退出私人医庐。”

“那么宗主轮值之命已下,我该当回莲花坞述职。”

宋希荇在逼迫他。要么收回礼物退回距离,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让她按照江澄调令回云梦;要么,就承认她行为失范该当严惩,必须发回云梦受罚。

但不论聂明玦选哪一条,结果都是离开清河,切断联系。

“不行。木兰庭仍然离不开你。”

而宋希荇的杀招箭在弦上,“您是什么时候留意到我的手围的?施针的时候?还看了哪些地方,就像是那天在木兰庭,您看的是究竟是天水碧还是——”

“够了!宋希荇你放肆!”

“这样强留一个外宗女修在身边,是以权谋私。”宋希荇傲慢冷淡下了绝杀,“这不正常,更不正当,有损您的威名。”

聂明玦出离愤怒了,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目中两簇寒火爆燃,“你!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人?”

“如果您确实这样做的话。”

雷霆之怒不过是一阵火,烧完了就熄了。可冷到骨头里的怒,竟比任何咆哮都让人胆寒。他咬着牙,腮帮的肌肉一鼓一鼓,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在吞咽一团火,却语意流畅,咬字清晰,只是嗓音比平时低沉些。

“滚,给我立即滚出不净世,永不许再入清河。”

宋希荇放下战国红的礼盒,略施一礼,转身离去。在她合上门扇的刹那,听到堂内传来书案倒地的巨响,把不远处守卫的刀侍们都惊得一跳。她不自觉的轻叹,终是没有回头。

宋希荇出了藏刀堂没有去木兰庭,而是一路行至山门下。等到聂怀桑得知消息,跑得气喘如牛截住她的时候,宋希荇已经翻身上马,轻骑简从了。

聂怀桑扶着山墙半弯腰,差点一口气喘不上去,“宋姐姐,你就是走也不差这一时半刻的,起码收拾了行李再说。大哥的脾气我清楚,怎么会有这种命令呢?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等一天,不,就半天,我这去找大哥。”

宋希荇拒绝了,“不必,木兰庭的交接早就已经完成了,半年轮值是宗主之令。不过是因赤锋尊的病情反复拖延至此。至于木兰庭的东西,本就是些云梦配发之物,让姐妹们分了就是。”

聂怀桑给的桃木簪子正插在发间,但她忽然想起那件生辰之时的天水碧,却又即刻浮现那日被聂明玦注视下的局促不安,心口发紧。索性也就抛开,不打算带走,就让它和战国红一起,封存在清河之中。

宋希荇抬手扬鞭,“聂二公子,后会有期。”

虽然过程有点复杂,但不管怎么说,宋希荇算是提前完成江澄的任务。即便是以被聂明玦赶出私人医庐,永不许再入清河达成的。

关于怎么达成的,她没有和江澄细说,也没法细说。说因为她其实早就发觉聂明玦有情感依赖,但是装不知道,被对方识破之后愤而赶出门去?

她又不是真的疯了。

她以惹怒赤锋尊,损害云梦对聂关系的失职为由请罪,江澄摆摆手就给她驳回了。

“你有什么罪?聂明玦本就是一个很难讨好的人。你的方案居然到今天才碰钉子就已经是奇迹,如今这样才是正常情况。何况他并未彻底取消木兰庭的存在,也不曾倒向兰陵金氏,根本没有什么影响。”

江澄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你从我这里拿走的那套图,送给了聂怀桑。”

宋希荇讶然,连忙解释,“抱歉,宗主,我当时不知道它那么贵重,只是听聂二公子提过一次,他很喜欢所以——”

江澄轻轻敲击书案打断她,“我没有问你价钱。”

“宗主?”

“你是不是挑的时候就想好了要送聂怀桑。”

宋希荇点头承认,“聂二公子对木兰庭的帮助良多。只他素爱风雅,见识又广,难得有他能看得上的礼物。”

“聂怀桑的人情,我这个江氏宗主自然会还。”江澄不满道,“那是给你的东西,我以为你喜欢。结果你转手就送给别人,甚至一开始就是为别人挑的。”

“抱歉,宗主,我确实没什么缺的。宗门都给配齐的。”

江澄一口回绝,“不行。你再挑一样,这次不准送给别人。”

宋希荇愕然而立,“可我这回无尺寸之功,甚至还被赶回来。宗主没处罚已是体恤。”

“我说可以就可以。你不挑,那就我来挑。”

宋希荇无奈,最终选了一件镶嵌碎红玉髓的老银戒,搭了条细银链子做吊坠。

江澄皱眉,“这是什么?库里有这种东西?你是不是可着最便宜的东西糊弄我。”

宋希荇却笑了,“这是虞紫鸢夫人的旧物。那年我获慈幼局医修评比优胜,夫人授我清心铃的时候,就戴着这枚戒指。”

江澄扶额,“你倒是总记这些。念旧情固然是好,可也无需拒绝新的东西。你的清心铃还是那一只吧,流苏都不知道换了几回了。”

可宋希荇坚持,她将红玉髓戒指合掌在手,笑眯眯地说,“可我喜欢这个样式。”

江澄终于作罢,“算了,随你。”

“多谢宗主。”

然而这种简单的快乐没有持续太久,就被眉山虞氏送来议亲的三娘子的尖叫打破了。

“这是当年云梦江氏下定的聘礼之一,是大姑母最爱的一件。你个下人有什么资格戴它!莫不是还想攀龙附凤,不知廉耻的东西!”

宋希荇愣住刹那,她确实不知道这是江枫眠的给虞紫鸢的聘礼之一。

但她尚未回话,那一位之前打过照面的蓝氏仙子冷冰冰的声音响起,犹如溪水脉脉流过冰块,“出五服的亲戚,射日之征时没来吊唁过虞夫人一次,战后倒是积极起来。可见是观人如见己。”

虞三娘子气急败坏,“蓝五,你别得意忘形!打着修习医道的幌子往来莲花坞,谁不知道你怎么回事?装什么冰清玉洁,不就是投了个好胎。”

被称作蓝五的蓝氏少女毫不生气,反而略带嫌弃地一瞥,“实在怪不得江宗主瞧不上,也是蠢得出神入化了。”

她移目望向宋希荇的方向,微微欠身一礼,“素闻宋领率有悬壶济世之能。之前几回来得不巧,未能请教,不知今日可否赐教。”

宋希荇不敢全受了,连忙回礼,“不敢,蓝小姐赞谬了。”她犹豫片刻又道,“我听闻您极善音律,原来医道也有涉猎。”

蓝五小姐坦然,“惭愧。家父于射日之征中为温氏鬼煞所伤,这些年怨气侵魂,不得安宁。我听闻云梦医庐在清河有相关研究,想为家父求治,如有可能,更想自己一学。”

宋希荇惊喜,“这当然好了。请蓝小姐跟我来吧。”

这边两人其乐融融,虞三娘子被晾在一边,更是怒火中烧,口不择言。

“一个未嫁女修在宗主私人医庐,谁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蓝五,你可不要被这种狐狸精给骗了!”

宋希荇冷目停步,“你是说赤锋尊是沉湎女色,以权谋私之人?这是眉山虞氏的通见吗?”

虞三娘子色厉内荏地虚张声势,“你少来吓唬我!说不定你就是攀附不上赤锋尊,又来纠缠表哥!”

宋希荇反是更笑了,“好嘛,连宗主本人都被你骂成一代昏君。你还想要婚约?呵。眉山虞氏怎么会派你这样的蠢货出来丢人现眼,是打着把云梦江氏得罪死的目标吗?”

“你!”虞三娘子没能再口出狂言,因为一道凌厉精准的刀气破空袭来,从她的颈侧削断发丝,却未伤皮肉分毫。但这实质性的杀意体验,让她已然如同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吓得立即尖叫抱头蹲下。

宋希荇才发现不知何时立在待月庭前的聂明玦。他那一张冷淡威严的面孔比什么劝退都好用百倍,一言未发,虞三娘子就瞬间收声,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鸡一般,一寸寸挪走,然后迅速从侧面跑出去,才又继续尖叫起来边跑边骂。

宋希荇觉得这有点过了,但事涉他本人声誉问题,又不好开口。亏得蓝五面不改色,从容见礼,“蓝??见过赤锋尊。”

宋希荇也连忙跟上她。

聂明玦略一点头,身后便有急急跑来的云梦弟子引他前去正厅,就此分别。

宋希荇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才缓一口气,不知是失落还是庆幸,与蓝五小姐相视一笑,倒有些同为劫后余生之感。

蓝五拍拍胸口,“一言不合就拔刀,不对,还没有刀,只是刀气,真是吓人。宋领率能在不净世呆满一年有余,果非凡人也。”

宋希荇摇头而笑,“还是蓝五小姐临危不乱。”

“我那是强撑着的。好了,你也别一口一个小姐了,我家里排行老五,大家都叫我蓝五。你不知道,江宗主之前根本不给我进医庐,快快快,我们赶紧走。”

蓝五通过宋希荇的说情在云梦医庐留了下来。之前江澄百般不肯,并不是怕泄露什么研究,而是怕蓝五赖着不走来烦他。经过宋希荇再三保证蓝五真的对他本人没甚兴趣,全是家族一厢情愿之后,江澄才勉强点头,并道明聂明玦的来意。

“赤锋尊亲自来敲定轮值细则。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宋希荇微怔,“就为这事?”

“当然不止,还有下个月的清谈会筹备,还有港口协议之类的。不过,你说也是对的。赤锋尊向来不耐俗务,多是家老代行的。这回可见他还是重视木兰庭的。”

江澄迟疑了片刻又道,“那个虞三娘,是我的问题。”

“啊?”

江澄气呼呼道,“我早该严令门房不许眉山虞氏来人,在我的莲花坞里羞辱我的人,吃了熊心豹子胆。”

宋希荇更知道,聂明玦在莲花坞刀气威慑,实则也是伤了云梦江氏的面子。但虞三娘子在待月庭里污蔑清河聂氏在前,这事江澄理亏,只能打碎牙往肚子咽。

宋希荇将已经取下的戒指放在案上,不同于退还战国红时候的干脆利落,她在红玉髓轻微磨损的切面上恋恋不舍地抚摸过去,“抱歉,宗主,我之前并不知道这是老宗主下给夫人的聘礼之一。我拿着的确不合适。”

江澄怒眉,“谁说的?现在我是江氏宗主,我说合适就合适,戴着。”

“宗主……”宋希荇忍了又忍,但终于还是说了,“你早晚会迎娶淑媛,如果让人家小姐得知了,心里会不舒服的。”她不等江澄回应就说,“其实我后来想想,还是有缺的,比较缺钱。你看看是不是可以折现?”

江澄没有接她的俏皮话台阶,沉下脸色,“你倒是思虑长远,一个不存在的人舒服不舒服都考虑上了。”

“你不可能永远逃避这件事。”

“四大宗门未娶的又不是只我一个。”

宋希荇一言戳破,“泽芜君和赤锋尊都有弟弟做继承人。你有吗?”

江澄当然没有。虞紫鸢只有一子一女,长女江厌离已经嫁入金鳞台。

“你凭什么管我的事!你去清河一年多,你根本不知道——”

宋希荇默了一刻。清河之行,某种意义上确实把她打磨得更坚硬了,一年之前她站在这里,肺腑俱碎,心如死灰。而现在,她只有一种百无聊赖的空洞,甚至厌烦。

“是,宗主,属下知错了。”她说完行了一礼,准备退出房间。

“等等。”江澄喊住她,“你……”他有点尴尬又有点撑不住的色厉内荏,他想把戒指塞给宋希荇,但是后者不接,“我刚刚是急躁了一点。总之,这事你别管,我心里有数。”

“是,属下明白了。”

“不是!”江澄急切地从书案后大跨步走过来,“你到底在不净世发生了什么?你这次回来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江澄一时语塞,他随即找到一个切入口,“你说过私下里会叫我江澄。”

宋希荇笑了,那不是失望的笑,是失望得已经没有可失望的平静——

“是你让位不要擅作主张。江澄,我不可能同时做你的朋友,又做你的下属。这世上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宋希荇没有等江澄回复,自己摇着头走掉了。

但她回到莲花坞不到半年,聂怀桑再次登门了。

聂怀桑是为兄长来的。他带来了聂明玦近半年的医案记录给宋希荇。这其实不合规矩,但聂怀桑要求宋希荇把这当做一次医道指导,就像她和温情经常做的那样,即使聂怀桑并不是医修。

聂怀桑带的医案没有名字,也根本不需要名字。天下间能劳动他聂二公子做这种事情的,只有一人。

宋希荇做了一些分析,但是很有限。因为她不能接触病患,不能近距离观察,医案信息高度依靠记录者的眼睛,而不是宋希荇的。

但是可能是有一些作用,不然聂怀桑不会一个月一趟的来回跑,风雨无阻。

聂怀桑从来不提,宋希荇也不问。

在此期间,宋希荇把蓝五引荐给了温情。这两人一拍即合,迅速产生了一个根据鬼道理论改良蓝氏清心音的新想法。

蓝五本就擅长音律,从治愈乐入手,这比让她从头学起医道要快得多了,也更能早点应用在她父亲的治疗之上。

而在蓝五走后,温情却走向宋希荇直问,“你这是在为转职姑苏铺路啊。”她了然地一挑眉,“江澄保不住你吗?难道,外面传闻聂明玦老树开花是真的?逼得你都找蓝涣收留了。”

“哪儿有这种事情!”宋希荇气急,“不是前辈告诉我,没必要吊死莲花坞,要多往外看看的吗?”

“话是这么说。”温情点头又道,“可蓝家人也挺难缠的,万一,啧,不一定比聂明玦好对付。”

“你够了。”宋希荇说道,“我怎么好几次来都不见魏公子和蓝二公子。”

温情耸肩,“多稀奇呢,我人在乱葬岗都没见过几回了。”

“什么意思?”

“你说,要是蓝二公子就这么断袖下去。蓝涣是不是还是得娶妻啊。”

“啊?”

另一方面,聂怀桑的“求学医道”也在矢志不渝着。直到一个暴风雨之夜,聂怀桑拖着一把湿透破损的折扇站在云梦医庐门前,活像只湿淋淋的狼狈垂耳的小型犬。

宋希荇赶紧把他迎进来,“聂二公子?你来怎么不说一声,也不拍门。快快,进来,别沾了风寒。”

宋希荇给他拿了一套莲花坞弟子的服饰换洗,而聂怀桑不要。

聂怀桑要的是她去一趟藏刀堂。

“我不知道大哥究竟和你发生了什么冲突,但是他是我大哥,我不能看他明明有办法却咬牙死撑,越来越糟糕。他拉不下脸来,我来,我不用要脸。”

“赤锋尊的命令,我永不入清河,更别说藏刀堂。这和那次你擅自主张不一样,这是故意违令。到时候,你,我,甚至云梦医庐,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没有收回金错刀。”聂怀桑紧着说,“有金错刀,你就能进藏刀堂。”

宋希荇愣住了,聂明玦当场把她赶出去的时候,确实没有提及金错刀,也不太可能提及这个,因为当时他在气头上,恨不得她立马消失,命令都背身过去说的,连看她一眼都懒得。

聂怀桑的说法,是用聂明玦的规则压过聂明玦的命令。但问题是,这能行吗?

她还在犹豫,聂怀桑已经看出这种犹豫。

“上一次是你欠我的,我让你还。这一次算我欠你的,你将来要什么都行!”

宋希荇连忙制止,“不至于,聂二公子,这太重了。”她想想道,“强行戒断,势必有反噬。做事当有始有终,我就走这一趟,但也只这一趟。”

然后把金错刀还给那个人。无论过程是如何,她到底还是负担不了这份信任。也算是清河之星的一个完结吧,宋希荇如此想着,不自觉一声叹息。

“成交!那我们现在就走!”

“等等,至少和宗主报备一下。”

江澄听了这件事,虽然不太满意聂氏继续以这种形式借人,但救人要紧,又下不为例,还是点头了。

进入藏刀堂的过程非常顺利,太顺利了。这不仅是因为聂怀桑开道,不是因为金错刀佩戴,而是重新挤在藏刀堂后殿院子里的两个医庐的同僚,在看到宋希荇出现的那一刻就如蒙大赦,长出口气,然后迅速让开道路,充满了一种可算得救了的劫后庆幸。

即使她还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

正如聂怀桑所说,聂明玦的状况很糟糕。宋希荇探脉的时候发觉他的并发症增加了不少,医案上记录不够完全,也可能是在路上短短几天又增加的,总之比一年前她被拉来急救的时候更棘手了。

他双目禁闭,陷入混沌。上身裸着,双肩已经脱臼了,软塌塌地各自撇开。不净世里没人能伤他,这是聂明玦自己发作时候为了不伤人的自残行为。整个人拘偻着轻微颤抖。聂明玦的刀灵发作,最典型的表现就是剧痛。关节,骨头,皮肉,缓慢地、反复地拧。这种痛没有尖锐的边缘,而是一片持续的低频轰鸣,让人想把自己的骨架从身体里抽出来,扔到地上。

宋希荇把金错刀放在案边,打开针包,但在接触到聂明玦的那一刻,针被打飞了。宋希荇来不及拾取就被猛地抓进桎梏,唇齿撬开,急不可耐地索取。她几乎感觉自身是一根被榨取汁液的甘蔗。刀灵发作期间的聂明玦是无可对抗,超乎常人的蛮力。她努力保持意识不被吞噬,拼命想要够到那根细针,但在她够到之前,刀灵平复了。

这是最荒谬绝伦的结论。刀灵上瘾的不是针法,而是她本人。从进门开始,她没有做出任何有效的治疗行为,只有亲密接触,刀灵就餍足地退回了灵台深处。

但更可怕的是,聂明玦没有停下。他只是从急切的榨取,转变为了有序的品尝,像是含在嘴里的一块糖,不是需求,而是享受。

他在享用她,作为男人。

宋希荇如梦初醒,她愤然推开聂明玦,这时她能够推得开了,然后逃命似的转身出去,但在即将跨出的一霎时,一只臂膀从她的身后过来,按住了门扉。

宋希荇怒目而回,可聂明玦依旧没有说话。他重新笼罩下来,圈紧腰肢,控住后脑,不是重新品尝,而是再次确认,确认刚刚那个一闪而逝的回应不是错觉,这种关系不是他的一厢情愿。

宋希荇的才能是分析研判,这是她的医道,也是她的处世。聂明玦不在她的主场作战,他进攻和支配她的身体,不是权力的,而是情欲的暴力,迫使她面对,迫使她下水,而不能装作站在干岸上。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意乱情迷之间,宋希荇似乎飘在云端,抓不到一丝依靠,本能般地实话实说,“没有了,我是在莲花坞的慈幼局长大的。”

下一秒,另一句刀锋凛冽劈开她的混沌,几乎使人骇得要跳起来。

“我会把聘礼下给江澄。”

“你不能。”宋希荇冷然道,“你不是这种人,不能做这种人。”

“你并不排斥。”

“这是两回事。”宋希荇指出,“你分不清需要和想要。”

“是吗?”聂明玦笑了,那笑意里也有刀锋的光影,“那方才是什么。”他伸手按在宋希荇的唇上,微糙的指腹轻轻压迫着,抹开水迹,“我不需要分清,也不打算分清了。你呢?宋希荇,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宋希荇沉默片刻,而后开口,“我知道自己不想要这样被你逼迫。你让我考虑一下。”

“需要三个月吗?”

宋希荇一怔,继而明白这是最早的三个月的对仗,她失笑得无可奈何,那种严肃的对峙感一旦被荒谬击中,一根弦松弛下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用。你的病程还需要进一步稳定和检查。我十天之后会给你答复的。”

说是十天观察和稳定,但其实没什么可稳定的。她被踢出私人医庐的命令不曾撤销,多数时候是作为问诊的背景音存在。这是宋希荇的医庐条令,虽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和聂明玦的关系,但是医患关系是不容许任何私情的成分。她已经失去了作为医者的立场,她也不允许自己污染这种伦理。

关于那个永不许再入清河的代价,依然由聂怀桑承担。

清河医庐的日常问诊结束之后,宋希荇开口了。

“四十军棍还要罚跪祠堂,是不是有点严苛了?怎么说也是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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