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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战国红与金错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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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明玦抬眼,穿上外袍,慢条斯理,“你以什么身份来讲情,长嫂如母?”

“聂明玦!”

“过来。”

宋希荇犹豫一霎,但走到榻前,直接被按在榻上亲吻。

“你答应过让我考虑!”

“我没有下聘。”

言下之意,不包括对她亲密接触。宋希荇实则再次被自己的规矩架起来了。聂明玦已经不再在意她的“病理化”定义。如果宋希荇说这是病理,聂明玦就要求她用亲密接触作为治疗,如果她拒绝,那就不可能再将他视作病患。

现在就是这么一个结果。但不视作病患,也不意味着解脱。

“你到底在干什么?”

“追求你。”

“我没听说这种方式。”

“你现在听说了。”

宋希荇气得在他肩上捶了一记。聂明玦收手让她起身。

入夜之前,刀侍将她带到了藏刀堂的偏殿而不是木兰庭的宿舍。

但室内的一应摆设与她离开之前并无区别,甚至那套天水碧的流间裙与盛放着战国红的礼盒都规整地放在书案之上,旁边则是那枚金错刀。

宋希荇的脸色微变,“这是什么意思?我要回木兰庭。”

“您如今不是云梦派来的医修领率,自然无法入驻医庐属地。”

宋希荇指向那枚金错刀,“那这个能吗?”

“金错刀指向藏刀堂,所以您在此处。”刀侍说罢向后一撤,“宗主交代过,我们会在殿门驻守,有事请宋姑娘吩咐。”

宋希荇冷冷瞪他,“这是软禁吗?”

少年刀侍在体面带上门扉之前留下一句,“不,宗主并未交代需要限制您的自由。”

而后门扉关闭,宋希荇气得抓起金错刀砸在合拢的门缝之上。

第二日,宋希荇前往木兰庭。这座由她带队斗争建立的所在,却已将她视作外人了。女修们恭敬得畏惧,更不敢让她做事。宋希荇随手拿起任何工具都有人抢着接走,她走了一圈,最后站在白玉兰树下,竟无事可做,她居然被自己的医庐形同驱逐了。

还是那位最年长的姑姑悄悄把她拉到了一边,“你如今住在藏刀堂里,是真的吗?”

宋希荇沉默。

姑姑继续说,“你也不要怪她们。这不净世里传遍了,赤锋尊已经在准备聘礼娶你。她们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

“从前怎样,现在就这样,我又没有什么区别!”

“话不是这样讲的。”姑姑谨慎小心地左右顾盼,确认无人,这才压低声音,“你……哎,你是不是不太愿意?”

宋希荇冷笑,“堂堂赤锋尊纡尊降贵赏识我一个小医修,我还能不愿意。”

“我看聂宗主倒不像是强取豪夺的人。不过,就算你拒绝了,以后的婚事也怕难了,这世上有几人敢和他抢呢?有些宗门的医庐,只怕也不敢收留。”

“什么意思?”宋希荇咬牙,“我是无路可走了。”

“我只是让你有个准备,未见的到那个地步。”姑姑连忙说,“无论如何,宗主总会收留你的嘛。”

“收留……”

宋希荇嗤笑一声,头也不回地直奔山门出不净世,她用身上仅有的财物买了一匹马,沿官道一路疾驰奔向广平,寻找记忆之中的那条滏水支流。

她找到了,可那里早不是一片民居,而是盖起了足足五层的奢华酒楼,人流如织,热闹非凡。门口眼尖的店小二见她身穿云梦弟子服,热心地迎上来问,“这位仙子是要打尖啊,还是住店啊?小店是这方圆几百里最好的酒楼了!”

宋希荇退了一步,再一步,而后回首望向酒楼之后被厨余人秽污染得肮脏不堪的支流,转身上马。

等她牵马回到不净世的山门之下时,天已经黑透了。聂明玦竟亲自皱眉站在山门之前,他看见宋希荇的身影就怒步而来,劈头盖脸的。

“你到底去哪儿了!整整消失一天,南下云梦的关卡也没有回报——”

宋希荇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你查我?”

“近来是邪祟活跃期,各地都有夜猎任务呈报。你这样太冒险了!”

宋希荇冷冰冰的,“我答应考虑,又没答应一定在藏刀堂里考虑。就算真回云梦考虑又怎么了。”

聂明玦噎住一刻。但宋希荇没有继续僵持下去,对抗需要体力,而她一天水米不进,长途跋涉,至此已经疲劳至极,声音几乎轻的听不见,“我去广平,找那条支流。”

“找到了吗?”

宋希荇摇头,任由聂明玦将她揽进怀中。她放任自己这一刻的软弱依靠,被人看到也反正无所谓了,只不过是增添流言的实证而已。广平没有家,云梦也不是家,但这一双坚硬的臂膀没有将她推开,即便是无法平等的受困其间,终究还是有一丝确切的温暖。

第三日,宋希荇去看望聂怀桑。

在远远没到的时候就听见一叠声的痛叫,但真当她出现在面前,聂怀桑立马鸦雀无声。

“对不起。”聂怀桑看起来很想爬起来告罪,但是四十军棍让他龇牙咧嘴地放弃了,“我不知道大哥会做到这个地步。我的承诺是真心的,真的,我欠你一次,你要什么都行。”

宋希荇有一瞬间想说,什么都行,那能不能让聂明玦把她放回去。但她随即想到,将她挤压回来的是整个世间,不是聂怀桑。聂怀桑在暴风雨夜徘徊云梦医庐,是因为他已经预感将宋希荇带回清河,聂明玦不会再什么都不做,但他确实没有想到这种地步。

“聂怀桑,”宋希荇第一次直呼其名,“木兰庭已经不认我做领率了。你还认不认我做朋友?”

聂怀桑惊喜地猛点头,表情像是在说还能有这种好事。可他高兴了一会儿就迟疑,吞吞吐吐,“那个,就是吧,大哥是真的很喜欢你,我从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

宋希荇利落打断,“这就不是朋友的话了。”

聂怀桑缩脖子装鹌鹑,可比出一点点的手势,“你就考虑一下他呗,就稍微考虑那么一下?”

“滚。”

宋希荇骂完之后就把脸埋进双手。这个用语太聂明玦了。清河在她身上的痕迹,比她以为的要多的多。

第四日,宋希荇再次来到木兰庭,表示是聂明玦允许她来继续研究的。

云梦女修们如蒙大赦,眉开眼笑起来,甚至有两个姑娘相互给了对方一拳。

“我就说嘛,赤锋尊怎么能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嘿,那天不是你说清河风气不同云梦,女子相夫教子是天职的?”

“聂宗主是盖世英雄,当然和那些庸俗男儿不一样。”

“切!变脸比翻书快。快快,宋姐姐,我昨天见你就想问了,关于这一段数据……”

木兰庭重新快快活活地接纳了她,就像是隔阂从未发生。宋希荇没有说谎,聂明玦的确没有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可她要在自己的医庐里获得接纳,竟然需要他的不限制作为条件,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第五日,聂明玦忽然提出想看她穿天水碧,宋希荇拒绝。前者也没有再提。

第六日,宋希荇发现她的清心铃丢了。

聂明玦点头答应,“我会让人在不净世里找的。”

宋希荇焦虑,“就怕是丢在广平路上了。”

聂明玦没当回事,“实在没有,让莲花坞给你个新的。”

清心铃是云梦江氏代表性法器,造价低廉,配发广泛。本质上和聂氏的金错刀没什么区别,标志意义大于实用。

“那不一样。”宋希荇说,“那是旧式的,而且是我医道评比胜出之后,虞紫鸢夫人亲自给我的。”

“我记得,你说过云梦医庐条令是虞紫鸢的规定。”

宋希荇不明所以,但点头称是,“莲花坞很多条令都是夫人的手笔。”

“那你呢?”聂明玦问,“你的医典,你的医道理想。虞紫鸢能留下这些东西,除了她个人才干,还有她的权力。”

宋希荇听懂了他的意思,虞紫鸢身为莲花坞的女主人,她有江枫眠的授权,宗主夫人的资源。这都是宋希荇没有的。

她一直左右腾挪,借势而为,本质上就是缺乏权力造成的。

“你想用这个收买我?”宋希荇不可思议地笑了,“你真的是聂明玦,不是其他人假扮的吗?”

“清河需要你的研究,我也需要你。你说过这里是唯一的选择。”聂明玦继续道,“近朱者赤,清河已经被你污染了。”

宋希荇气笑了,“谁污染谁啊!”

可她突然想起了曾经云梦医庐关于下周的对话。她那时候只觉得世人双标,苛待弱小。而如今再看,身份差距并不仅仅是俗世眼光那么简单。权力本身就会改变认知。

能让名震天下的赤锋尊为她颠倒。这本身就已经构成超额的诱惑。

就算她十分清楚建立在情爱之上的虚幻倒影有多么不可靠,却并不妨碍那种权力倒置的虚荣膨胀所衍生的爽感。

因为她从来没有获得过什么像样的权力,这诱惑才额外的可怕。

这不是她所期待的感情,最多算是各种欲念混杂的集合体。

第七日。

宋希荇早起的时候,穿戴了那件天水碧的流间裙,将战国红的镯子套在左腕上,拿了之前从聂怀桑那里薅来的一本游记,坐在曲水边翻看。

这是无用的一天,完全的放空。宋希荇不再想任何人,任何事,也不通知任何人任何事。只是无所事事地独处。在她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

日落时分,暮色四合之时,聂明玦来了。他像是找了一圈才发现其实宋希荇没出门。后者见他来了,只是抬眼一瞥,又低头继续看书。聂明玦没有恼怒,只是立在门口看着她,目光如炬,好似沉重的力量在她身上。

宋希荇有点被他毫不遮掩的露骨看恼了。反手把没看完的游记一扣,转身就往屋子方向走。她走得不快,很快被追上,直接压到外庭的墙上,系带抽去,衣襟散开,外袍坠地,像是拆封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

细密缠吻落到光裸的肩与颈侧,宋希荇没有拒绝,任由覆盖刀茧的温热掌心摸索丈量她的曲线,只顺从身体的信号。

“我会把聘礼下给江澄的。”聂明玦忽然重复道。

宋希荇嗔怒,推了他一把,“扫兴。”随即继续往内室走去。

聂明玦再次跟上她,按住左腕的战国红,说不清是愉悦还是警告,“如此挑衅,是会吃苦头的。”

宋希荇回身,轻抚了一把他的脸颊,轻声细语,“好啊,我今天任由聂大宗主处置。你想怎么着都行。”

她此言一出,聂明玦反而迟疑了。

宋希荇轻笑一声,不理会他继续往里走。

她没走出几步,忽然被人抄过膝弯,打抱起来。一霎的失重使她小声惊呼,下意识环住聂明玦的颈部来固定身体。

她挣扎,“放我下来!”

聂明玦将她仰面按在榻上,覆身上来。宋希荇微不可察地瑟缩一下,对方发现了。

“怕?”

宋希荇直接伸手,就像是那一天在藏刀堂里正堂,聂明玦对她所做的那样,扣住他的后脑。她的气力不够完全压制,最终自己借返力抬了一点头,主动吻在他的唇上。

只是轻柔地贴覆,几乎像是一种安抚。

但很快就被打开唇齿,承受索取。她始终不肯放弃自己的节奏,直到再也无法坚持。

意识被完全碾碎的刹那,一切自控不复存在,自我保护的防线顷刻瓦解,被他人彻底支配和玩弄的恐惧袭来,宋希荇失声而哭。聂明玦僵住了,“抱歉,我弄痛你了吗?”

“不。”宋希荇喘息未定地低声回答,“只是别那么粗暴,我受不了。”

“好。放松些。”

“嗯。”

“宋希荇。”

“怎么?”

“再打开些。”

云销雨霁,宋希荇疲惫睡去,身体本能地向外偏转,被聂明玦捞回怀里抱紧。他不是真的傻瓜,他感觉到了宋希荇的愿意里面有勉强的部分。可他还是不想放手,宋希荇对他并非全然无情,那一点情意让他不愿罢手。他容忍不了模糊,容忍不了也许之类的词汇,更容忍不了宋希荇明明有情却可能最终还是放弃。

宋希荇已经这么放弃不止一次了。用医疗依赖,用战国红激怒他,从而获得离开的“惩罚”。她知道怎么安抚他的情绪,当然也就知道怎么最快地惹恼他。

可她还是来了。即便是聂怀桑出面的结果,她仍然是自己回到了藏刀堂。

他要确定的,全部的宋希荇,要她毫无保留,身与心完全的,向他打开自己。宋希荇会成为他的妻子,他可以等。

第八日,清晨。

宋希荇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聂明玦已经完成练刀和沐浴,发间带着水汽,低声问她是否要用早膳。

宋希荇不习惯早起。与清河聂氏不同,云梦江氏没有早课的规矩,尤其是对医修而言。宋希荇不是魏婴,温情那种直觉的,思维跳跃的天才,她的成果依赖于一步步的分析验证,很耗时间,熬夜是寻常事。

睡过去早膳也寻常事。

“你自己吃吧。”宋希荇闭上眼摆手,翻身拱了一下,打算继续睡。

聂明玦忽然从后抽走锦被,使她完□□露在视线之下,伸手握住了她的膝盖。

宋希荇惊得睡虫皆飞,气得捶他,“你干什么!白日宣淫,不成体统!”

“这是藏刀堂。”

言下之意,这里的规矩是他说了算。

宋希荇明确拒绝,“不要。”

聂明玦没有勉强,他松手起身,看着宋希荇缩回被窝,然后有点漫不经心地开口,“江澄来了,要见你。”

宋希荇一愣,继而猛地坐起来,恼羞成怒,“你不早说!怎么不叫我起来?你刚刚还想——”

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气急败坏地迅速穿戴梳洗。

聂明玦是有一点故意的。他已经见了江澄,不欢而散。

原本他回来之前得到消息,是有一点惊讶。江澄来访的时辰太早了,也没有提前通知,仿佛是一得到消息也兼夜而来,不符合一般宗主之间相互拜会的礼仪。

但当时聂明玦没有多想。宋希荇同意了婚事,接下来就是流程,江澄来了正好谈。

但是江澄不是来谈婚礼的,江澄是来兴师问罪的。

宋希荇匆匆进门的时候,江澄愣住了。她低头打量自己,才发现她急着出门,顺手抓了昨天的天水碧穿上。她没有戴战国红和金错刀,但清心铃已经丢了。她在莲花坞没有穿过配发的紫草染弟子服以外的东西,不是特意,而是她从未置办过,从未意识到需要其他的衣服,或者说,其他的在江澄面前的身份。

即便是,代表宋希荇这个女人自己。但她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慌张之间仍有某种判断——

天水碧的领口更高更严密,紫草染的常领有可能暴露聂明玦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宋希荇记得江澄对小周的评价,即便她如今已经斩断过去的情丝,她仍不愿意在江澄眼中成为那种人。

宋希荇先开口,“宗主,您怎么来了?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显然是句废话。江澄的怒气冲冲,他手里被蹂躏翻折的紫电,额角犹然未干的汗都说明了答案。宋希荇不过是铺垫一个台阶。

“你说呢?”江澄面上怒色未消,“我让你有任何问题都回报。你的汇报呢?如今流言蜚语,我倒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这回是应聂二公子的私人请托,并不是您派来的。”宋希荇边想边说,“我的行为,不应该牵累云梦江氏。我向您致歉。”

清河不净世里,流言说得不太难听,是不敢在她面前太难听。但是宋希荇知道,真传出去只会荒腔走板,添油加醋。说江澄手腕高超,用一个孤女吊住聂明玦,都算是很客气的讲法了。

“牵累?致歉?”江澄气极反笑,“你道什么歉?这里有你道歉的份儿吗!”

“我知道您看不上我这种,”宋希荇停了片刻,叹息似的继续下,“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不知羞耻的女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

“您在小周的事上,就是这么说的。她向聂二公子表达好感,是攀龙附凤,谋取高嫁。”

“我没说过!我说小周没有自知之明,是她的时机不对!我没说她不配喜欢聂怀桑!你当初那么艰难,她什么时候不能说这种事,非要在那三个月。”

江澄忽而哑然,低头扶住眼睛,声音嘲弄而不可置信,“宋希荇,你居然是这么看我的。所以你变了,你从清河再回来的时候,变得冷淡,疏远我。”

宋希荇霎时失语。她的分析研判并非永远正确,而是出现了一次致命的漏洞。她的恐惧干扰了结果,使她误会了江澄的话意,甚至没想过确认一下。

她以为,江澄说得足够清楚了。

“对不起。是我小人之心了。”

“跟我回去。”江澄沉声道,“聂明玦那边我来处理。你不用担心。凭他是谁,都不能如此羞辱我莲花坞的弟子。”

“宗主。”宋希荇犹豫但还是说了,“事情不是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江澄的暴怒超乎她的预计。宋希荇抖了一下,低头认错,“我很抱歉。”

“我说过不准道歉!你是被迫的,为什么要道歉——”

“我不是。”宋希荇迎上目光,重复了一遍,“我不是被强迫的。”

她想起从前蓝湛曾点评她的穿针引线是才能,而她认为是一种诅咒。她当时只是因为这种不被仙门百家认可。而现在,她看清了这份才能的真正诅咒之处。

它的施展需要权力背书。而权力恰恰是她最缺乏的东西。

她有才能,但是她的才能不是魏婴的理论,蓝湛的剑术,温情的医道那种可以独立于宗门而作用的东西。

如果说,依赖他人的死难和痛苦产生怨气作为力量,修炼鬼道道统的固有缺陷。那么宋希荇这种尚不知如何定义的才能,依附权力而生就是它的固有属性。

这才是真正的诅咒之处。

而她选择,直面诅咒本身。

“你说什么?”

“宗主,我愿意嫁。这不影响什么,我还是会在木兰庭继续做研究。既然您当我是朋友,我还是会——”

“你想都别想!”江澄厉声呵斥起来,“这算什么?就因为一句话,就这么一次你就把我整个人否定。你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独断专行!”

江澄骂完之后,两人都突然沉默了。沉默的原因同样,他们都自动想到了那个独断专行的由来。

“木兰庭又如何?研究煞气的最好的地方本就是乱葬岗。”江澄冷笑,“离了他聂屠户,还得吃带毛猪了?”

这话已经有讥讽清河聂氏祖上屠户出身的嫌疑,可称之为无礼了。

“宗主!”

“你叫我什么?”

宋希荇退一步,“江澄。我说了我愿意嫁。不是因为木兰庭,他没有要关闭木兰庭。我不知道你究竟听了些什么混账话。你要知道,这里面有金光善的手笔,他一直都想挑拨云梦和清河。”

“哼,我知道他没安好心。”江澄重复了一遍要求,“跟我回去。乱葬岗有怨气,有魏婴,有温情,比这里合适百倍。”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做这个方案?乱葬岗的优势一直都在,但是劣势呢?当初就是为了维持乱葬岗稳定存在,四宗达成均势。”

“方案里没有告诉我,聂明玦会把你抢走。”

“我说了不是那样。”

江澄继续一边走近一边说, “没有告诉我,你会嫁给别人。”

“我本来就有婚约,只是解除了。”

“没有告诉我,这一切会把我变成这个样子。”他最终抓住了宋希荇的双肩,把额头相抵,紧紧盯住她的眼睛,“我要你跟我回去,不是宗主的要求,是江澄的。我要你离开那个男人,选我。”

宋希荇愕然僵立。

这不是当然不是宗主的要求,但也不是朋友的要求。朋友是不能干涉这种事的。即便是聂怀桑,也只是挨骂之后,暗搓搓劝她“就稍微考虑一下”聂明玦。

这是追求者的请求,是你选择别人会伤害我的告诉。

半晌,她轻轻退开,“对不起,我不能。”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愿意跟你回去。”

“宋希荇!”江澄向前一步又站住,咬牙切齿,“这不公平,这不公平!就因为一句话,就因为我都没有说过的意思,你就判我死刑,这不公平。”

“对不起,江澄,但是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公平。”

江澄走后,宋希荇仍然怔在原处。江澄从未想伤害她,她也从未想过伤害对方。但是她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造成的,也许从待月堂下的那个方案提出开始,就是覆水难收的错误。

直到她再次被那双强健的臂膀从后捕获。

“不准在藏刀堂里,想别的男人。”

宋希荇回身,不免一点啼笑皆非,“都上了你床榻,还不满意?”

“不够。你知道我不可能满意。”

宋希荇垂眸,“一般这里,男人不都是说,我图的不是你的身子,而是你的人吗?”

“撒谎。”聂明玦一针见血地评价道。

宋希荇无奈地笑了一下,“好吧,我试试。”

骤雨般的急吻落下,宋希荇按住肆意把玩她的不安分的手掌,在喘息未定里柔声推拒,“我说了,不要这样。”

她反客为主地探入衣下,握住对方的要害。聂明玦浑身一震,想要退开,却被她故意揉搓一把,变成一句色厉内荏的变调呵斥,“宋希荇!”

宋希荇没有退,也没有怕,反而轻轻把人推倒地上,进一步覆了上来。她神色沉静得近乎一种挑衅,观察般地看着这个男人真正意义上被她玩弄在掌间,毫无招架之力地颤抖低吼,想推开她又欲罢不能地拉扯不清。

难免一种权力倒置的微妙爽感,也颇有报了一箭之仇的愉快——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聂明玦的权力压制下退无可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就算这种权力反转极为虚幻,也不妨碍使用它的时候那种真实的支配满足。

宋希荇在心里想着,她大概也被聂氏刀灵传染得发疯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她慢条斯理地起身净手,从容不迫瞥一眼仍旧气喘不及,汗如雨下的聂明玦,“你休息一下吧,我就先去木兰庭了。”

对方的声音几乎像是挤出来的,不可置信又气急败坏, “站住!你……你从哪里学得这种、这种手段。”

宋希荇微微挑眉,“你忘了吗?我可是医修。了解人体的各种反应只是基础课业之一。”

她说完就拉开门扇,轻快地跳了出去。

第九日,蓝氏来访。

蓝涣是被蓝五一路扯着袖子拽进藏刀堂的。

“小五,你慢些,不至于。”蓝涣无可奈何地跟在气势汹汹的蓝五后面,“你不要听风就是雨。大哥不是那种人,这里面肯定有误会。”

“我不管!宗主你已经答应我了。只要宋领率愿意,姑苏医庐会礼聘她来。”

然后两人目睹了藏刀堂正门打开,宋希荇一边低头拢发一边往外走,她的肤色极白,露出侧颈一边微微青紫的指痕就很明显。

宋希荇抬眼看见原地石化的两人时吓了一跳,“蓝五?泽芜君?”

藏刀堂一向守备严密,即使按五感过载综合调整,也只是减少了庭内人数,让刀侍们动作轻缓,站得远一些,尽量减少存在感。

可今天这班也站得太远了吧,连蓝氏来人都没呈报。

蓝五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宋希荇的手抓住,一脸的心疼神色,然后回头怒视盯着蓝涣,“宗主现在怎么说?”

蓝涣揉揉额角,没有回答蓝五,而是向宋希荇解释一句,“我来见大哥,蓝五想跟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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