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我咋弄你啊？！你放过我行不？！”

又是一句。

眼神迟滞了一瞬，二十四再次僵硬的把头扭转回来，望向眼前厨房里面的光景。

除了父亲宋磊，狭小的条状厨房里还有他的母亲和妹妹。她们拥挤的站在厨房的另一头，在台面上擀着饺子皮，不时进行尖锐的斗嘴。

“你擀皮就好好擀！别闲得在这捣乱！想偷懒就出去！”

“谁捣乱了？！我没好好擀吗？！”

母亲的劝导直白又无奈，妹妹的反驳尖锐又蛮横，让人无法反驳。

“我不干啦！”

将擀面杖摔在面板上，宋子妍双眼蓄满泪水，委屈的冲出厨房，从二十四身边擦身而过。

二十四看向自己的父亲。

宋磊仍旧盯着他那一锅水饺，身体没有移动的迹象，不容置疑的声音却瞬间响起：“说话声音小点会死啊？！”

话音未落，宋磊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更加不耐烦：“宋子元！！！”

二十四睫毛一颤，懊悔瞬间灌满心头。

父亲需要空盘子，这一点是他早就知道的。

晚了。

明明手里拿着盘子，明明就差几步的距离。

只要多等几秒钟就好了。

只是几秒钟，宋磊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空盘子。

但他就是不愿意等，就是要用更加不耐烦的语气喊出那三个字。

将全身力量聚集在手臂，二十四试图将盘子递给宋磊。

但是此刻，这个空空如也的瓷盘子，却似乎突然有了万吨不可承受之重。无论怎样努力，二十四就是拿不起来，递不过去。

拿着盘子的右手凝固在空中，二十四的脸颊却逐渐泛起用力过猛的红晕。

眼前突然涌上一阵黑暗，喉头也忽然变得腥甜，“呜哇”一声，二十四右手脱力，吐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地。

身体和瓷砖地面的接触悄无声息，脱手瓷盘落地摔碎的声音倒是震耳欲聋。

家人们终于注意到了二十四的不对劲。他们快速靠近，蹲下身，将他的身体揽在怀里。

虚弱的倚靠着家人的怀抱，二十四眼神涣散。但他在尽力聚焦，抬起眼皮，倔强的盯着宋磊的背影。

但宋磊仍旧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那一锅水饺，没有回应。

眼神逐渐失望，心脏跳动的速度却不受控制的飙升。二十四蹙紧眉头，终于不甘的闭上眼睛，头颅无力的垂了下去。

——

猛然睁眼，二十四感觉自己的脸颊热乎乎的。

但因为出了一身冷汗，身上有些凉。

“醒了？”

目光从后视镜里移开，驾驶位上的灰羽回过头，有些好笑的直视着二十四：“我们到站啦。”

“我睡了多久？”

虽然还在努力恢复清醒，但毕竟刚从噩梦里醒来，二十四的脑子昏昏沉沉的，语气也比想象中软。

“就几分钟，没事。”

目光四处飘移，却没看到两个小家伙，二十四近乎是在瞬间清醒，下意识直视灰羽，语气慌乱：“十二和小六呢？”

“他们先下车去看房子了，组长。”

淡淡说着，灰羽的瞳孔里满是平静和宠溺。

有些窘迫的收回目光，二十四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汗：“那我也下车了。”

灰羽挑挑眉，坐回驾驶位。

“咔哒”一声，灰羽操控着打开了车门上的锁。

单元门口就在车旁，二十四飞快的下车踏进门廊过道，想到什么，又愣愣的回到车头，驾驶位旁。

驾驶位上的玻璃缓缓下落，灰羽坐在车里，淡淡转头，对上二十四有些不知所措的面庞。

“那个……谢谢。”

说这话的时候，二十四望向灰羽，却没有注视他的眼睛。

“不谢。”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副墨镜，灰羽得意的戴上，“组长快进去看看吧，局里配的房子……也不知道怎么样。”

“……嗯。”

点下头，二十四终于回身，走进单元的回廊过道。

望着组长离去的背影，灰羽默默叹口气。墨镜之下，灰羽的瞳孔里，泛起一丝担忧与苦涩。

楼梯间里光线暗淡，灰黑色的墙壁四面压过来。

“咳嗯！”

二十四干咳一声，试图激活声控灯。

黑暗依旧。

倒不是说整座楼的声控灯都不灵，至少二十四目前所在的这一层，声控灯坏掉了。

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脚下的台阶，二十四一步步向上，内心却有种不好的感觉。

从他躺在病床上，听到穆枫凌那种带着歉意的语气开始，那种不好的感觉就产生了。

现在早就不是工作就有房子的年代了，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只是内心一直不愿意放弃那一丝微小的可能性。

望着斑驳的墙壁，听着寂静到令人发怵的四周，这种心慌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踏阶而上，数不清绕着楼梯转了几圈，二十四终于来到了监察局配给的房前——

四楼，单身公寓，一室一厅。

客厅勉强能放沙发，卧室只能放一张床。

阴湿的潮味让二十四微皱眉头，他几乎在瞬间便注意到了墙上的大片水渍。屋子里落满灰尘，明显需要打扫。二十四想起小六在出租屋里挥着扫帚邀功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又抿紧了。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整体看来，空间比比那个简陋的出租屋大些。

要是放在从前，二十四一个人住当然没问题，但是现在带着两个孩子，未来极有可能要再添一名住客……根本没有四人同住的可能，这个房间完全不够用。

静悄悄迈步进入，二十四很快发现了趴在窗边的小六，还有站在旁边，默默护着他的十二。

两人都探着头往远方看，暂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二十四。

“那里！你看，好大的一片草地！”

兴奋的拽紧十二的衣角，小六伸手指着远处一片被杂草覆盖的田野。

十二没有应答，只是微微笑着，右手轻轻抚摸小六的头发。

不忍再看，二十四悄无声息的退出房间。

回到楼梯口，二十四瘫坐在台阶上，眉头紧皱，抬起右手按住太阳穴，无意识摩挲起指上的越戒。

仅仅是瞥了一眼，他都能够想象到十二眼中试图隐藏的失望与落寞。

虽然仅仅是临时住所，能力恢复之后就会把他们送回到各自的世界，但至少现在，这个简陋的房子配不上他们。

“你就这么管教孩子啊！？”

“那你管啊！？你管过孩子吗？！”

“老子上班哪有时间啊！？”

整栋楼的隔音都有问题，不知是楼下哪一户出了家庭矛盾，夫妻俩的吵闹声透过斑驳的墙壁，一句不差扎进二十四耳朵里。

眉头皱的更紧，二十四绝望的闭上眼睛。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住在这里。

毫不犹豫地，二十四掏出手机，点开银行APP，看着上面那串无比熟悉的数字。

都是他三年工作里，省吃俭用攒下的钱。

本来是要用在别的地方的。

眉头蹙紧，攥紧手机的手骤然卸去力道，软软的垂在膝上。

——

同一时刻，监察局，副局长办公室内。

“您叫我来，就是因为这个？”

青年样貌俊朗，站在办公桌前，语气轻松狡黠。

“我们明明能提供更好的。”坐在办公桌后，穆枫凌刻意减少私人情感，但还是或多或少流露了些自责：“如果那三个变体真有那么重要，就更不应该让他们住在那样的房子里。”

听过穆枫凌的话，时眸轻笑一声。

“您觉得，灰羽会让子元住在那种地方吗？”

“房子的事，不劳您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