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野刚走进舒家大宅,就看见舒平立在玄关处,脸色沉得像屋外未散的夜色。
见他回来,舒平声音压得极低:“你爷爷奶奶在楼上,想跟你聊聊。”
书野第一反应便是拒绝,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舒平却抢先一步,语气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沉重:“小野,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就上去坐一会儿,行不行?”
书野在冰冷的门口僵立了许久,周身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最终,他没说一个字,沉默地抬步往楼梯走去。
舒平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一路低声叮嘱:“等会儿好好说话,你爷爷今年刚做完心脏手术,受不得刺激。”
书野毫无反应,只顾着往前走,背影冷硬得没有一丝温度。
舒平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长长叹了一口气,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走到二楼卧室门口,舒平停下脚步:“他们在里面等你。”
书野的手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顿了足足一秒,才缓缓按下。
门轴轻响,他推门而入,反手轻轻合上,将舒平隔绝在外。
暖黄的灯光落在房间里,沙发上端坐着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舒奶奶一看见他,立刻露出温和又局促的笑:“小也,今年是不是要高考了?”
书野垂着眼,一声不吭。
舒爷爷连忙接话,试图缓和气氛:“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小也都长这么大了。”
书野依旧站在门口,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舒奶奶朝他招了招手,语气小心翼翼:“快过来坐啊,别总站着,累。”
书野既不回应,也不动弹,目光落在地板的纹路里,隔绝了一切交流。
舒奶奶脸上的笑容僵住,只能硬着头皮扯话题:“小也啊,在柏江读书,过得还习惯吗?吃得好不好?”
书野毫无反应。
舒爷爷见状,连忙开口:“钱够不够花?不够尽管跟爷爷说,爷爷给你。”
书野站得腿有些发麻,轻轻动了动脚尖,依旧一言不发。
两位老人就这么自顾自地唠着,从天气说到身体,从学业说到家常,哪怕自始至终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声音,哪怕满屋子都是尴尬到窒息的沉默,他们也没有停下。
书野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等到能说的话题几乎被掏空,他才终于抬眼,声音平静无波:“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等等!”
舒奶奶猛地站起身,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小也,你……你还是不愿意原谅爷爷奶奶,原谅你叔叔吗?”
书野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片凉透的漠然。
他一字一顿,清晰得像一把冰刀:“我为什么要原谅?”
“还有,”书野顿了一下道,“你们刚才写我名字的时候,换个字,是野草的野,不是书也的也。”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身后脸色煞白的两位老人。
此刻早已过了午夜十二点。
原本喧闹无比的舒家大宅,终于安静下来,人去楼空,只剩下空旷冰冷的客厅,和一地无人收拾的热闹痕迹。
书野心里烦。
不是一般的烦,是压抑了多年、被强行翻涌上来的烦躁与恶心。
如果不是前几天连笙那番话,他根本不会被迫想起那些被深埋的记忆,更不会被强行拉进这间令人窒息的房子,面对这群他一辈子都不想再见的人。
他脸色难看地径直往外走,走到冷风灌进来的大门口,才猛然想起自己外套都没拿。
但他已经不想再踏回去一步。
好在银行卡里有钱,大不了临时再买一件。
他掏出手机,指尖微顿,给景屿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消息刚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景屿:“还没有,怎么了?我可以去找你吗?”
书野没有拒绝,直接把自己的定位发了过去。
连北到底是京城,即便已是除夕夜的三更半夜,街道上依旧有零星行人与车辆,暖黄的路灯绵延向远方,衬得夜色越发冷清。
书野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点了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安抚一下一整晚空着的胃,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安静地等景屿。
不过十几分钟,一杯冒着热气的热可可轻轻放在了他面前。
少年带着夜风的气息,声音带着一点刻意装出来的轻松:“不好意思啊,今晚出租车特别少,打了半天才打到,耽误了一会儿。”
书野抬头看他:“你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景屿立刻摇头:“没有啊。”
——扯。
如果周维在这里,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景屿几乎是横跨了大半个连北,一路压着最快速度赶过来的。
刚才他已经换好睡衣准备睡觉,看到书野消息的瞬间,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外套重新穿上。
周维靠在门口看得稀奇:“干什么去?半夜私会啊?小心被当成变态抓起来。”
景屿一边手忙脚乱系扣子,一边语速极快:“书野突然发消息问我睡没睡,我感觉他不对劲,问他要不要我过去,他同意了。”
“这有什么不对劲的?”周维一脸茫然。
景屿已经顾不上解释,抓起手机就往门外冲:“我给你发定位,记得帮我跟我爸妈说一声!我先走了,时间不等??!”
话音未落,人已经消失在楼道口。
周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愣了几秒,才轻轻吐出一句:“哇哦。”
深夜路上车少得可怜,景屿好不容易找到一辆共享单车,扫码之后疯了一样往定位的方向骑。
冷风刮在脸上生疼,他却一点都不在意,满脑子都是书野那句没头没尾的“你睡了吗”。
直到冲进便利店,一眼看见坐在角落、垂着眼啃关东煮的书野,景屿的心瞬间揪了一下。
他家拽哥,一眼看上去就很不开心。
景屿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发现旁边还有一家开着的奶茶店,立刻跑去点了一杯热可可,才重新回到便利店。
景屿在书野身边坐下,尽量让自己语气轻松:“真不是故意慢的,买奶茶耽误了点时间。怎么了?谁惹我们拽哥不开心了?”
书野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将热可可的吸管插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点事,等一会儿再说,让我缓缓。”
缓一缓。
缓到他能以最平静、最不带私人情绪的语气,把那些烂在骨血里的事情说出来。
书野忽然觉得,没必要等到年后了。
左右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说开了,反而轻松。
景屿乖乖点头,笑得温软又安心:“好啊,是你的事吗?”
书野半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轻轻嗯了一声。
景屿立刻弯起眼睛,声音放得更柔:“太好了,又能多了解一点我们拽哥了。”
书野吃完最后一口关东煮,默默收拾好桌面垃圾,丢进垃圾桶里。
他拿起还微微发烫的热可可,站起身:“出去说。”
景屿毫无异议:“行啊。”
大年三十的深夜,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两个即将成年、却依旧是未成年的高三学生,捧着两杯热可可,在街边找了一处稍微能挡风的角落,安安静静地蹲了下来。
这幅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忍不住问一句——是不是有病。
其实书野的故事,并没有多复杂。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但连笙曾经评价过:确实不乱,不过就是一团毛线死死缠在了一起,死结,解不开的那种。
其实书野一开始,不叫书野,叫书也。
书淑女士告诉他,“也”字寓意宽宏大度。
也有人说,“也”是“也许”,代表未来拥有无限可能。
只是从小到大,书野从来没理解过,那所谓的无限可能,到底从何而来。
可这和有一个人拼尽全力爱过他并不冲突。
那个人,是书野的亲生母亲,舒平的第一任妻子——徐好。
徐好是从农村拼命闯出来的姑娘,原名来弟,家里第四个女儿,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书淑说,徐好又厉害又有脾气,书野一大半的冷性子,都是遗传她。
徐好与舒平,也曾是人人羡慕的校园情侣。
只可惜,最终败给了三观不合——这是外人眼里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