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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好眠。卢月曙睁开眼睛时,身侧空无一人,宽大的床上他居于中央,蓝色的被子整齐的叠放在床沿一侧。
门打开,林壑清带着清爽的水汽进来,向他伸出手。
“起来吗?”
啊,昨晚不是才洗过澡吗?卢月曙想了想,又慢悠悠看了周遭一尘不染的环境,联想之前的一些情形,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林壑清是个对家有洁癖的人。
在学校没有,只在家有的奇怪洁癖。
任何东西到了他家,都会用水冲了又冲,被抹布擦了又擦。比方说,林壑清拖地要拖三到四遍,林壑清做饭中途要洗n次手,每回还都要用纸巾擦干,林壑清一天要换两三套衣服……
卢月曙低头看了看身下压皱的床单,身上卷成一团的被子,还要歪七扭八的睡衣,登时有些囧。他一把抓住眼前的手,借着拉力坐起来。
顶着一个乱蓬蓬的头,眼角划了几道睡痕,满面还是初醒的惺忪,卢月曙迷糊道:“对不起,我收拾一下。”
林壑清向下扫了眼,挑了挑眉:“……一次性浴巾在卫生间柜子里。我先去弄早饭,床单什么的……你可以先放着我待会拿去洗。”说罢便离开了卧室。
卢月曙心想,这人洁癖看来是挺严重的,自己还没离开床就要准备要清洗了,自己身上的睡衣不会拖下来就要被丢掉吧?那未免也太浪费了。
他摇摇头,很快将衣服换下来,又拆了被套床单,趁着林壑清还在厨房忙活就丢进了洗衣机,按下深度清洁与一键烘干。
这样总不能嫌弃了吧?
“你……”林壑清手里捏着两盒热牛奶,“没事,来吃吧。”
他今天早上怎么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卢月曙觉得奇怪,坐下来问:“昨晚还做噩梦吗?”
“托你的福,做了个大美梦。”林壑清剥了个半个鸡蛋放到他手里。
“嗯,我也是。”卢月曙咬了口。鸡蛋煮过了头,蛋黄干巴巴的,一下子噎在喉咙里。他连忙喝了一大口牛奶,咽下去,发出“咕咚”一声。
“梦到谁了?”林壑清咬了一大口蛋黄,不经意问道。
“你——”你和我高考考得都很好。
“咳咳咳咳咳——”卢月曙话还没说完,林壑清就猛烈地咳嗽起来。
“诶你悠着点,这个蛋黄很容易呛到!”卢月曙递过牛奶,林壑清想接,结果用力过猛,牛奶被挤了出来,一下子洒了两人满脸都是。
林壑清没喝到牛奶,呛得更严重了,连脖子也染上绯红。
当下也不管什么洁癖不洁癖,卢月曙闭着眼睛一边抽纸一边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吸管一下子塞到林壑清嘴里。
等到清理掉脸上的奶渍,两人才发现这诡异的姿态。
林壑清手里捏着瘪掉且还在流牛奶的盒子,卢月曙给他喂着牛奶,黑色的短袖和裤子上被溅得都成了奶牛花色。
狼狈。
“……我以后煮鸡蛋再也不煮三十分钟了。”半晌,林壑清移开嘴,牛奶盒发出“嗝”的一声,他尴尬又无奈地抽纸擦去桌上地上的牛奶。
“谁家煮鸡蛋煮三十分钟?鸡蛋没有爆体也是奇迹。”卢月曙叹了口气。
两人默契地将“案发现场”清理完毕,又把发黑的鸡蛋吃完。这次吃不敢再说话了,至于牛奶,卢月曙大度地“让”给了林壑清,他被呛得实在严重,过了一个小时,脸侧还有淡淡的红。
由于日常林壑清红脸的时刻极少,那点子红就会让人感到十分稀奇。卢月曙第三次询问他是否还被噎得难受时,林壑清一口喝完了500毫升水,证明自己早就缓过来,并转移话题问他要不要换件衣服。
思索一番,卢月曙坐在电风扇前:“吹吹就干了,省得你还要多洗衣服。”
两个星期多的生疏,终究在这一天有所弥补,恍若回到某人还没参加那劳什子竞赛的时光。
拿着果盘“咔嚓咔嚓”进食,卢月曙问:“所以坚持了这么久的竞赛,说放弃就放弃了?“
“本来也没有多喜欢。”林壑清坐在他旁边,靠近电风扇说话语音总带着点波浪纹。
“啊啊啊……”卢月曙张大嘴,对着电风扇扇叶叫了两声,“那退出也怪突然的。”
“嗯,因为想明白了自己不喜欢什么,喜欢什么。对不喜欢的事物,没必要浪费时间。”
卢月曙笑道:“我以为你一直很清楚自己的喜好和目标。”
“我也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屁孩。”林壑清笑着叹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成熟。”
可是林壑清,我真的很羡慕你。卢月曙垂下眼帘,任由电风扇朝着脸“呼啦呼啦”吹,吹到眼睛干痛。
对于喜欢说喜欢,对于讨厌说不喜欢,在这个没有经济基础的年龄,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
未来会有多辉煌,还是前途会有多灰暗,在大人们的口中拉扯着变形再变形,卢月曙在很多时刻都感到了不自由,有时候甚至是窒息的绝望,他一直活在虚无缥缈的未来,为之努力,为之奋斗,为之痛心疾首,可他看着身侧淡然的林壑清,心里却明白,他只想要有一天能够理直气壮地说出“我不喜欢这个……我喜欢这个”等等类似的话。
然而他没有说这话的资本,甚至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在未来期待的那一天到来时,他早就习惯了听话活在更远的未来,然后预支着那些消极的情绪。也许直至死亡,他的心里还是“我的身后事该如何,我还会不会有来世,我这一生过得真是稀里糊涂啊”之类的话。
“很好了,比世界平均水平来得高。”
林壑清啃了口苹果,发出“咔擦”的脆响:“月曙,你很好。你看到的是自己想要什么,我却还在为自己喜欢什么而纠结,这很幼稚。”
“不是幼稚,是清醒,你没有人云亦云。”
林壑清关掉风扇,世界安静下来。
“但在我想清楚的这段时间,你已经大步走了好长一段路了,不管目标在哪条道上,你都比我更近了点,有时候,想得太明白就是在浪费时间。”
而且——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人云亦云的事情大部分是正确的呢?”
卢月曙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会探讨到人生哲学。但他喜欢和林壑清讲这些,这让他能看清自己。
“不知道。但我这样做没有很高兴。”
林壑清扒了瓣橘子给他:“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