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庚辰科会试第一场,四书文——”
号舍外传来差役发放题纸的声音。题纸是一张尺方的宣纸,上面印着本场试题。裴熠双手接过,放在案上展开。
第一题: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看了很久。不是不会。这章《论语》,他五岁便会背了。历代关于这一章的八股文,他读过不下数百篇。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的格式他烂熟于心。可他要写的不是格式。格式是骨架,文章是血肉。血肉不附于骨,便是一具空壳。
他闭目。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圣人说的是“学”与“习”的关系。学是知,习是行。学而不习,知而不行,如数他人珍宝,于自己无分毫益处。习而不学,行而不知,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所以“学”与“习”不可偏废,如鸟之双翼、车之双轮。而圣人用一个“说”字——不是“苦”,不是“劳”,是“说”。因为知行合一,是天下最快乐的事。
他睁开眼,提笔。
破题曰:“学以致其知,习以践其行。知与行并进,则心与理相悦。”
墨迹落在宣纸上,洇出极淡的墨晕。号舍外,春风吹过巷道,带着远处谁家飘来的炊烟味道。他没有再抬头。
第二题: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
第三题: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
三篇四书文,限一日一夜。裴熠写到第三篇时,天色已经暗了。他点起考篮里备的蜡烛。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号舍的砖墙上,时长时短。
写到“止于信”三个字时,他停了一下。信。人言为信。说出去的话,许下的诺,便是债。他欠了一个人的债。从五岁到二十岁,从御花园的桃花到恭王府的牡丹,从金丝蜜枣到红色发带,从“臣等着”到“臣收下”。他欠她一个答案。
他落笔:“信者,人言之所归也。君无信不立,臣无信不忠,友无信不交,夫妇无信不成家。故曰:与国人交,止于信。”
写完之后,他把这一段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没有“她”字。可每一个字都是她。
子时,第一场毕。他把三篇文稿依次排好,吹熄蜡烛。号舍陷入黑暗。他躺在榻上,三尺长的榻,腿伸不直,只能蜷着。砖墙冰凉,枕着考篮,能听见远处号舍里传来的咳嗽声、叹息声、极轻极轻的哭声。有人还在写,有人写完了,有人写不下去了。他没有再想文章的事。写出去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二十年攒下来的。够了。他闭上眼睛,袖中的手握着那块白玉佩。玉是温的。她的体温好像还在里面。
三月初十,第二场。五经文。
裴熠选了《礼记》。题目是“故圣人以礼示之,故天下国家可得而正也”。礼。他五岁入宫伴读,学的第一件事不是读书,是行礼。站有站礼,坐有坐礼,见君有君臣之礼,见师有师生之礼,见亲有长幼之礼。他学了十五年礼,越来越觉得,礼不是束缚人的绳子,是护人的堤。堤防不是用来困住水的,是用来让水不至于泛滥成灾。
他提笔。“礼者,理也。理者,天之所秩、人之所由也。圣人制礼,非以困人,乃以成人。如川之有堤,堤非困水,乃使水不至于泛滥,而能归于海也。”
写到“归于海”三个字时,他想起太子。太子今年二十六,做了十五年储君。十五年来,太子的每一步都走在礼的轨道上——该读书时读书,该习武时习武,该大婚时大婚,该参政时参政。从不出格,从不逾矩。可裴熠知道,太子心里有一片海。那片海被“礼”的堤防护着,从不泛滥,却也从不干涸。
他落笔:“故曰,礼者,所以成人也。非以困人,乃以全人。”
三月十一,第三场。策问。
第三场的题纸比前两场厚。策问五道,每道都要言之有物、论之有据。裴熠展开题纸,目光扫过五道题目——第一道论河工,第二道论盐政,第三道论边备,第四道论吏治,第五道论财赋。他的目光停在第三道上。
“问:北境屯田之策,历代皆有议。或曰屯田可实边,或曰屯田扰民。究其利害,当以何者为先?”
北境。二哥裴瑾在北境待过三年。每回写信回来,信里从不说苦,只说北境的风、北境的雪、北境的羊肉。可裴熠知道,二哥的手指一到冬天就生冻疮,握笔都握不稳。他也知道,二哥在户部这些年,经手的账目里,北境军饷的折子他总是批得最快。不是因为他效率高,是因为他看不得那些数字——每一笔军饷背后,都是北境将士的血。
北境屯田,不是纸上谈兵。田怎么屯、兵怎么练、粮怎么运、民怎么安——每一个字,都要落在地上,落在那片被风雪磨了千百年的土地上。
他闭目想了很久。然后提笔。
“臣闻,守边者非守其地,守其人也。北境之民,十户九空。非民不欲居,是居之不安。边患频仍,赋役繁重,民力已竭。臣请,屯田之策,首在安民。民安则田熟,田熟则粮足,粮足则兵强。此三者,如环无端。失其一,环便断了。”
他写了整整两个时辰。从安民之法写到屯田之制,从屯田之制写到练兵之要,从练兵之要写到运粮之便。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把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