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笔。
他把这一段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吹干墨迹,把试卷端端正正叠好,放入卷袋。
三月十二,辰时。会试第三场毕。
贡院大门轰然洞开。三千举子鱼贯而出。日光刺眼。在号舍里关了九天的人,乍一见日光,几乎睁不开眼。有人蹲在墙根下捂着脸哭,有人一出贡院便瘫坐在地上,有人仰天大笑,有人沉默着往前走,头也不回。
裴熠走出贡院。日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的眼睛里有一些血丝,脸色比进场前白了三分,可步伐依然很稳。他提着那盏祖父的素纱灯笼,考篮里装着三场墨卷的草稿——正卷交上去了,草稿自己留着。这是他十五年的习惯。每一篇文章都要留底。不是为了将来翻看,是为了告诉自己:这是你写的。好的坏的,都是你写的。
贡院外的长街上,挤满了接考的人。有老父老母,有妻子儿女,有书童仆从。裴熠在人群里看见了几张熟悉的脸——裴琅站在街角的槐树下,手里拎着一只食盒。赵明远站在他旁边,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四宝蹲在墙根下,看见裴熠出来,“噌”地站起来,挥着手大喊:“五公子!这里!这里!”
裴熠走过去。裴琅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银耳羹,一碟酱牛肉,三个蟹黄包。
“母亲让我带来的。她说,考完先喝羹,暖胃。”
裴熠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完了。银耳炖得软糯,红枣的甜渗进羹里,暖了一路到胃里。然后他夹起一块酱牛肉。咸香酥烂。最后是蟹黄包,一口咬下去,蟹黄的鲜和面皮的软混在一起。
他吃着包子,忽然想起九岁那年在校场,四哥说“好东西要留到最后”。十年过去了,四哥还是把最好的留在最后。
赵明远在一旁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五弟,第三场策问,你写的什么?”
裴琅踹了他一脚。“哪有刚出考场就问这个的!”
“我憋了三天了!我自己考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赵明远揉着被踹的地方,一脸委屈。
裴熠放下筷子。“北境屯田。”
赵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爹说,今科策问,北境那题最难。你能选那题,胆子够大。”
裴府。近思居。
放榜前的日子,是整个京城最难熬的日子。贡院的阅卷房昼夜灯火通明。同考官十八人,每人分得一百余份墨卷,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看中的,写一个“荐”字,送给副主考。副主考看中了,写一个“取”字,送给主考——也就是总裁。总裁看中了,这份卷子才算中了。三千份卷子,三百个名额。每一份被“荐”的卷子背后,都是一个举子的一生。
裴熠回到近思居后,每日照常读书、写字、练箭。他没有像许多举子那样四处打听消息,也没有托父亲的关系去礼部探口风。不是不在意。是他知道,卷子交上去之后,一切便不在他手里了。他能做的,只有等。
卢氏每天往近思居送一碟桂花糕。裴正每天下朝回来,经过近思居时,脚步会不自觉地放慢。裴衍每天清晨在白海棠树下坐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近思居院门口,站一会儿,便走了。
放榜那日,是三月二十五。
天还没亮,礼部门口便围满了人。有举子,有举子的家人,有看热闹的百姓。礼部的大门紧闭着,门外站了两排兵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扇门。
裴府没有人去礼部门口等。不是不紧张,是裴家的规矩——喜不形于色,忧不露于容。
裴熠坐在近思居窗前,看着那棵槐树。槐花已经落了大半,剩几簇细碎碎挂在枝头。他五岁那年槐树刚种下,他问祖父,它什么时候开花。祖父说,槐树长得慢,等它开花,你便长大了。如今槐树开花了,他长大了。可他觉得,自己还是五岁时那个站在白海棠树下的孩子。
“五公子——五公子——”
四宝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变了调,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他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跑掉了一只鞋,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还是笑。
“中了!中了!会元!五公子中了会元!”